你是與生俱來的獅子。爸爸對幼小的他如是說。

於是,他隨著爸爸奔跑,模仿爸爸衝刺的姿態,他展開四肢嘶吼著,小小的身體在月光下形成巨大的黑影,我是獅子,我是與生俱來的獅子,他反覆地告訴自己,想像著自己長大的樣子,即使在爸爸離開的孤獨歲月,他也努力地鍛鍊自己。日子慢慢過去,他的身軀變得糾結而巨大,他的爪牙如刀刃,嘶吼如銅鈸。他來到森林邊緣的大湖,望著湖面映射著的自身,終於,他成為了爸爸口中的獅子。與生俱來的、驕傲的獅子。

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的身軀嬌小而柔軟,平順的白毛散發溫潤的光茫,那光讓他為之沉迷,他就這樣愛上了她。他趨近,試著對她展現愛意,但他隨即失語,所有言詞到了嘴邊都成了肅殺的怒吼,他想向她問好,然而他的腔調像是要與她死鬥,他想稱讚她的美,然而讚美在他口中成了尖銳的輕蔑。於是他緊緊抿著嘴,靜靜地來到她的身後,他想要伸手輕撫她,然而他掌中只有致命的利爪,她會在他的輕觸中化為碎片。他在她身後動彈不得,記憶中爸爸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時,她回頭,眼中沒有恐懼。你這什麼德性,她尖聲說道,這麼龐大而粗暴,我才不要你靠過來,我只愛翱翔的鳥,愛我的話就化為一隻鳥吧,啊,可是你是與生俱來的獅子,是吧?她笑開了,靈巧地消失在森林裡。

他喪氣地離去,爸爸的聲音從耳邊消失,只留下巨體與爪掌如詛咒般的重量。他只懂得做一隻獅子。他痛恨作為獅子的自己。他舉頭向天,呼喚著他從未見過的神。讓我變成一隻鳥吧,只要能變成鳥,要我做什麼都行,他說道。神竟然回答了。我無法將你變成鳥,但我能讓你成為其他東西,其它能夠翱翔的東西,神說道。什麼都好,只要不要是獅子就好,他說。

接著,他陷入帶著深藍的漆黑裡,視線變得異常寬廣,原本只能看到前方的雙眼,突然間連上下左右都能輕易看透,冰涼的水流過他的咽喉,那冰涼讓他驚慌地擺動四肢,而四肢消失了,肩部、下腹與尾端傳來奇妙的擺動感,讓他想到搖擺的葉子,而在那不自主的擺動中,他感到自己逐漸往光亮處前進。

忽地,眼前一陣光亮,刺眼的藍天讓他一陣暈眩,他正浸在森林邊緣的湖裡,那個他曾經驕傲地望著自身倒影的湖。他渴望上岸,於是他集中心神,將力量匯聚在尾端,始勁讓自己遲緩地前進,終於他來到了岸邊,然而找不到四肢的他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脫離水面。他想唸自己的爪子,然而眼前除了湖水與無法拉進的岸邊,甚麼都沒有。

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岸邊舔著爪子,全身的白毛光亮而平順,她慵懶地伸展著,接著望像湖面的他,她兩眼圓睜,流露著他從未見過的飢渴,他對那飢渴著了迷,著迷而用力地前進,只見她身子低伏、前肢顫動,彷彿一觸即發的飛箭,等著刺穿趨近的他,然而他愛她,愛她的飢渴,愛讓他不顧一切地往前,前進到他能清晰直視她雙眼的距離。

他開口喚她,然而他發不出聲音,如果連嘶吼都失去了,他該如何向她表明身分?慌亂充盈著他的身體。這時,她張開了口,雪白的上下顎緩緩地敞開,炫耀般地尖牙閃閃發光,他想起自己曾有的利齒,眼前一花,他再度被黑暗籠罩,血腥味伴隨著劇痛襲向他,他感到一陣呼吸困難。在即將陷入昏迷前,他了解到那是他自己的血,他從未真正狩獵過,而他的狩獵初體驗,竟然是身為獵物。

意識逐漸遠去,直到他聽到爸爸的聲音。你是與生俱來的獅子,無論如何你都是獅子。爸爸說道。軀體快被壓碎,他知道自己難逃窒息,然而他無論如何都是獅子,他告訴自己。他張開口,對著靠近自己的柔軟腔壁用力一咬,鮮血流入他乾枯的咽喉,甘美的滋味讓虛弱的他愉悅不已,失神前,他聽到她尖聲的哀嚎,以及她墜入湖中的噗通聲。沒錯,你就是真正的獅子,爸爸說。他感到自己被冰涼的水包圍。他終於能夠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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