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穿著破爛斗篷的高大男人來到園區。他聽到廚具們的耳語,據說男人以數枚金幣為代價通過了入口的警衛。男人四處走動著,其對園區內珍奇的動物與精采的預演沒有興趣,反而刻意在陳舊的置物櫃與架子前停下,最後來到他平常所在的木架,而他不久前才被廚師取用,正掛在廚師肥胖的腰上,油膩的抹布遮蔽著他,他得以從抹布的隙縫中觀察那男人。男人從寬大的斗篷內伸出手,輕撫著木架上的夥伴們。那雙巨大的手異樣地雪白而光滑。他體內的甚麼開始蠢動。看完木架的男人突然將頭轉往廚師的方向,斗篷內黑暗的臉龐彷彿在燃燒。

廚師開始微微顫抖,被掛在腰際的他被驅動著,彷彿他也在顫抖。

男人殺氣騰騰地走過來,他知道男人要找的是他。熟悉的肅殺氣氛瀰漫於四周,讓他既厭惡又懷念。喊叫聲從男人背後傳來。那是園區的警衛。男人無視於警衛,繼續往廚師走來。警衛追上男人,手掌按在男人肩上,男人迴身一扭,瞬間擰斷了警衛的脖子。另外兩個警衛衝上來,以鐵製長棍打向男人的頭部與肩頭,男人紋風不動,隨後擊出閃電般的兩拳,警衛紛紛跪倒,其咽喉處深深凹陷。

騷亂聲在警衛的屍首間旁爆開。附近的表演者圍了過來。弄蛇女將女兒甩進堆滿雜物的角落,同時揮手將蛇籠拋向男人,蛇籠在飛行間瞬間汽化,十條伸出獠牙的響尾蛇衝向男人,男人以肉身承受毒蛇的啃咬,輕鬆地依序扭斷所有蛇頭。弄蛇女臉色慘白,男人滑步逼近,直到被火球射中肩膀,旁邊的魔術師搓弄著手掌,火焰在手心處匯聚成球,膨脹至人頭大小後被其拋出,火球在男人身上連番爆開,破爛的斗篷開始燃燒,男人在火焰中地站著,彷彿享受著肌膚被灼燒。

在圍觀人們的驚恐表情下,男人以無法辨識的腳步移動著,眨眼間男人已站在魔術師眼前,魔術師愣住的瞬間,其胸膛被男人的拳頭貫穿,心臟的碎片從背部的缺口迸出,男人以貫穿魔術師軀幹的手將其舉起,魔術師的身體隨著男人開始燃燒,失去心臟的身體成了巨大的火炬。在魔術師全身陷入火焰中後,男人拋下屍首,將持續燃燒的斗篷脫下,被燒傷的赤裸上半身暴脹著肌肉,原本潰爛的傷痕快速恢復著,光滑肌膚上綻放著邪異的光芒,脖子、肩膀、腹部則有明顯的接痕。

那是他在戰場上被分屍的主人。

主人轉身逼近弄蛇女,無路可退的她抱著女兒緊靠著牆,眼看男人就要對其動手,繽紛的彩帶突然纏繞著主人的手腳與頸部,彩帶來自小丑,其上的亮粉腐蝕著主人的肌膚,煙霧與惡臭開始擴散。主人露出冷笑,潰爛的雙手抓住彩帶,將彼端的小丑拖拉到眼前,小丑舉起泛著糖果光澤的手杖打向主人的頭,手杖末端瞬間爆炸,將主人的半邊臉炸得粉碎。然而主人仍在笑,笑著揪住小丑的領口,將冒煙的彩帶圍在其頸項並用力勒緊,小丑短暫地哀號,其後是脖子的潰爛與斷裂。

當小丑落地的頭顱被主人踩碎時,主人的臉龐與身體再度恢復原貌。

尖銳的風聲傳來,數把飛鏢插入主人的背,憤怒的雜耍師狂奔而來,雙手不斷從腰際拔出飛鏢,主人伸手至身後的布袋,掏出兩把尖銳的器械,他感到一陣久違的悸動,那是他失散已久的兄弟,主人雙手舞動著,輕易打碎了所有飛鏢,雜耍師翻滾至主人的上空,雙手投擲彩虹色的瓶子,主人向上一躍,凌空將雜耍師的身體砍成碎片,彩瓶墜地時摔得粉碎,鮮豔的紅色小蜘蛛滿地亂爬,隨後被淹沒在雜耍師的屍塊與鮮血中。

主人甩動著腰包,他看到其餘的三兄弟從中飛出,他們在主人周圍環繞著,交織出他熟悉的防禦網,五個拿著鐵棍的警衛企圖接近,結果雙手被全數砍斷,五兄弟在主人的揮舞下大開殺戒,將主人四周的東西全數毀滅。殘存的警衛倉皇而逃,主人則將陣勢帶往弄蛇女的方向,準備消滅僅有的威脅。她緊抱著她的孩子,絕望地閉上眼睛,地面傳來清脆的碎裂聲,那是她平常用來疏理孩子頭髮的木梳,木梳瞬間被砍成碎片,女孩突然爆出哭聲,初生嬰兒那般慘烈的哭聲。

他看著斷裂的木梳,看著痛哭的女孩,看著自己凌空飛越的兄弟們。他初次感到憤怒,憤怒激發著力量。他的軀體開始燃燒,體表變得火紅,廚師的腰部被他燒得開始冒煙,隨後是肉與脂肪的焦味,然而廚師似乎沒有感覺,其眼瞳開始變色,變得跟他相同的火紅色,廚師撕下衣服的一角,纏繞著其右掌,接著以右掌緊握住他的灼熱的身子,他的柄完美地密合著廚師的手。廚師雙眼直視,身體微微前傾,手中的他尖端朝向主人。他的意識開始與廚師結合。

他驅動著廚師往前衝。廚師健步如飛,身上的肥肉在奔跑間振盪,塵土被突進颳起的風吹開,他的視線開始改變,視角開始往上移動,他開始感覺到廚師的手腳,緊握物品的實在感,用力踏步時腳掌感受到的衝力,那是他從未有過的知覺,特別是手中的重量與火熱的刺痛感,接著他看到手中那把火紅的刀,刀身的熱燒爛了他的手掌,皮膚與刀柄融合唯一,劇痛讓他幾乎倒地,然而他咬緊了牙根,這是他初次感受到緊咬著牙齒的動作。

他抬起雙腳,筆直衝向男人,男人察覺到他,轉身同時反手一揮,三把刀以迥異的弧狀軌道向他射來,他揮刀抵擋,將那三把刀彈開,男人凌空抓起一把刀,閃電般地向他砍來,他反手砍向那把刀,兩把刀爆出刺眼的火光,男人的刀被他砍出一道缺口,男人將那把刀拋向空中,隨後接住另外兩把刀,同時砍向他的頸與腰,飛翔中的三把刀則射向他的下盤,他的大腿被砍了一刀,鮮血沿著褲管流出,他腳步不穩,歪著身軀揮刀格檔男人的攻擊。

男人將他的刀架高,猛然踢向他的小腿,他失去重心翻倒在地,視界被男人巨大的腳掌展滿,其以驚人的高速逼近,他扭頭一躲,身旁的地面爆裂出巨大的坑,碎石刮裂他的臉,他翻身站起,手持雙刀的男人從容地走向他,另外三把刀飛快地旋繞著他們兩人,男人即將發動最後的攻勢,地面變得火熱,灰塵粒子形成了火星,男人將兩把刀架在肩上,彎身前傾準備衝刺,他盤算著五把刀同時攻向他的瞬間,他知道廚師這副凡人的肉體無法承受這種攻擊。

男人雙手交錯,將手中的雙刀射向他,刀在空中旋轉成盤,瞬間砍進了他的頸部,他低頭閃躲,側臉被一刀砍過,左耳被整個削下,然而衝刺間的他沒有任何痛覺,他用力踏步,舉刀逼進男人,男人雙手一揮,他身後的五把刀隨即追上,而他頭也不回地衝刺,刀鋒對準男人的心窩,男人放低重心、扭腰向後,然後揮出右拳打向他的顏面,他偏頭閃過,左臉頰的肉被刮下,露出側面的牙齒與鮮紅的肌肉。

而他已衝進男人懷裡,他扭緊雙手用力突刺,刀身深深插入男人的心窩,男人的面孔痛苦而猙獰,然而其力量依舊強大,他的雙肩被扭住,右鎖骨被男人扭斷,而他將身體貼近男人,雙手環繞其腰部,男人以手肘撞碎他的右臉,他在意識模糊中緊緊勒住男人的腰,灼燒的觸感貫穿了他,他聞到血肉燒焦的味道,男人扭曲的臉怨恨地低下,不可置信地望著插在身上的六把刀,刀身彷彿正在煉鑄那般火紅炫目,他們倆的身體開始起火燃燒。

男人壯碩的身體頹然跪倒,火焰蔓延至男人的胸前與頭顱,眼眶在燃燒中變得空洞,而他則感到火焰流滿全身,視線在煙霧中變得模糊,隨後是肌肉與滾燙鮮血觸感的擠壓,他意識到自己正插在主人逐漸崩毀的身體裡,血液中的水分在高熱中沸騰,他感到自己正在軟化而融解,他即將滲入主人的血肉裡,而他開始聽到熟悉的聲音,兄弟們的聲音,他聽不懂兄弟們的語言,但他知道他們也在融化著,他們的身體開始交融,隨著主人的身體開始燃燒,意識隨著火焰沉入黑暗。

他知道他與兄弟們再也不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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