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但他深信自己為了戰鬥而生。他有五個兄弟,他們被同樣的主人擁有。主人遠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人都高大,灰白色的頭髮短而俐落,肌肉糾結的身體沒有任何印記與傷痕,因為主人是絕無僅有的無敵戰士。主人將他們裝負在腰間、胸前、肩後的六副皮鞘裡,沒有盾牌,沒有裝甲,他們就是主人在戰場的全部武裝,他們早已化身為主人的手腳與身體,透過他們,再頑強的敵人都會被主人斬殺殆盡。

面對十個以內的敵人,主人不會使用他們,僅以空手或隨手取得的石塊或樹枝即可應戰。面對數十人的隊伍,主人會拔出腰間那兩兄弟,輕鬆將整支隊伍的人殺光。當對手超過百人或被困在狹窄的區域時,主人會再拔出胸前那兩兄弟、將其拋射而出,遠方的敵人甚麼都沒看到,就會被劃開動脈、刺穿胸膛,那些屍首倒地前,兩兄弟已循原路飛回鞘內。

當配有長槍隊與弓箭隊、人數達數百的武裝組織出現時,主人會將他們六兄弟全數拋出、隔空操縱他們、以圓形的軌道形成銳利而綿密的防禦網,長槍與弓箭在碰到主人以前,就會被他們撞成碎片,在敵人取箭與調度的空檔,主人會隨機射死露出空隙的長槍手與弓箭手,同時以自身為中心,將防禦網化為無堅不摧的迷你暴風,當主人以飛躍的腳步攻入敵陣時,敵人的盾牌與刀劍如爛泥般被斬斷,嚇呆了的敵人們將在瞬間被砍成肉塊,敵陣的首領更會被他們凌空分屍。

他們與主人度過了無數個寒暑,消滅了難以計算的軍隊。這麼多年過去了,主人沒有變老,也沒有受傷。主人是無敵的。主人是永遠的。他們六兄弟深信著。直到某日,事情發生了變化。

憎恨主人的領主們聯合起來,以壓倒性的優勢武力挑戰主人。透過領主們的奔走,高達三萬人的武裝組織終於集結而成,包括五千名弓箭手,五千人操作著五百座投石器,一萬名身各自專精於長槍、鏈釘球、長刀與刺鎖鏈等武器的重裝甲戰士,以及由一萬名奴隸組成的自殺火藥隊,其背負著火藥與大量的鋼珠,衝刺到敵陣前以打火石引爆火藥,鋼珠隨著爆炸飛出,能同時殺死多個敵人。

血戰在領主們精心挑選的森林邊緣展開。領主們抓緊了主人無所畏懼的個性與戰無不勝的傲慢心理,毫不費力地將主人引誘至森林裡。森林裡的杉木雜亂而綿密,層層堆疊的枝葉阻礙著視線,顛簸的路面讓人寸步難行,而這是自殺火藥隊最擅長的戰鬥環境,奴隸們以杉木為掩護,靈巧而迂迴地在森林裡穿梭,待衝到主人的附近時,再果斷地引爆火藥,鋼珠如暴雨般射來,深陷入附近的樹幹,主人背倚著樹幹,將他們從鞘中拔出,讓他們旋繞而飛以抵擋鋼珠的來襲。

奴隸們有如老鼠般狡猾,其輕巧而快速穿越狹窄的枝幹間隙,樹幹讓主人無法看清埋伏在遠方的敵人,紛亂的移動路徑讓主人難以將其趕盡殺絕。奴隸們看似混亂的攻勢蘊含了驚人的紀律,成員間以爆炸半徑為憑保持距離,自爆前的奴隸會以口號通知周圍的同伴尋找掩護,當奴隸被主人射殺,其他奴隸迅速取代其位置,像是裝置火藥的獵網,在森林間企圖將主人捕獲。無法在森林裡取得優勢的主人只能被動地迎戰衝到眼前的奴隸,同時隨機透過樹幹的間隙殺死對手。

經過三天不眠不休的廝殺,主人終於消滅了難纏的奴隸們。當主人拖著腳步走出森林時,迎面而來的是彷彿烏雲般遮蔽天際的亂箭攻擊,弓箭手們使用特製的長弓,從異常的遠方進行射擊,主人將他們全數拔出鞘,形成防禦網後開始奔跑,銳利的長箭被他們六兄弟紛紛打落,箭雨的碎片在主人周圍散開。眼看敵陣就在眼前,巨大的火球突然襲來,主人慌忙閃開,火球墜地時化為碎片,火焰在地表蔓延,隨後是更多的火球,彷彿箭雨中的太陽。

待弓箭與火球停止時,主人已露出疲態,這是他們初次看到主人疲倦的樣子。

重裝甲戰士終於進犯,萬名體魄略遜於主人的男人們身穿異樣厚重的甲冑,步伐飛快彷彿甲冑的重量不存在,宛如以鋼鐵為血肉的野獸,主人企圖以他們射穿重裝甲,然而那裝甲太過厚重,他們撞上後隨即被彈開,主人必須瞄準咽喉或關節的要害,再集中心神將他們射出,大幅拖累了殺敵的速度,打前鋒的戰士們被割破咽喉而倒下,其後的戰士們踐踏其屍首而前進,進擊的隊伍不斷朝主人逼進,屍體在推進中不斷累積著。

當第一道刺鎖鏈劃過主人身旁的空間時,肉搏戰展開了。戰士們蜂擁而至,主人手持兩兄弟不斷斬殺,六兄弟中最鋒利的他被主人握在右手,剩下四兄弟在主人身旁來回飛行,凌亂地刺向戰士們咽喉處的空隙,主人疲憊而心神渙散,無法仔細操縱他們,僅以最後的氣力揮舞著雙手,從腋下割斷敵人的手臂、刺穿敵人的頸部、從膝蓋後方切開敵人的腿,他們被鮮血沾滿,主人光滑的臉龐被染成紅色,屍首與斷肢淹沒了地面,主人的疲態也越發明顯,他感到自己的速度開始變慢。

當他發現自己僵在半空中時,他知道一切結束了。

主人的右手腕被刺鎖鏈捕捉到。某個戰士拋出刺鎖鏈,尖端刺入了主人的手腕動脈,將主人的右手臂拉得筆直,主人射出他的兄弟,刺穿了那戰士的頸子,另一持長刀的戰士逼進,揮刀砍斷了主人的右臂,他瞬間感到下墜,隨著仍緊握著他的斷臂被擠入屍首的縫隙,他嚐到土壤、血水與糞便的味道,逐漸模糊的視界邊緣是被包圍住的主人,原本飛翔中的兄弟們紛紛墜地,在視線陷入黑暗以前,他看到主人的頭顱被拋向天空。主人的眼神黯淡無光。

當他再次看到光線時,他已來到這個園區。

他從未見過這種地方。除了主人進食的角落,他過去所到之處皆為戰場。在森林裡的枝葉間撕殺。在無際的草原上追逐。在寒徹骨底的雪山上斬首。在山谷間的溪流鬥毆。他見過的所有人都是戰士,不像這兒的人多樣而紛雜。他看到在沙地上翻滾的孩子。他從未想過人類能長得如此渺小。清瘦精壯的青年在半空中的繩索上保持平衡,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技能。旁邊的老婦從透明的球體內召喚著光,他初次理解人類是會老朽的。還有他從未見過的彩色人種,聽說其被稱為小丑。

他看到許多陌生的動物。他過去較常看到的,是戰場上的馬與騾,以及主人宰殺來食用的雞與豬。他在這裡認識了獅子、老虎、鱷魚與大象。他見識到滑稽但溫合的長頸鹿。他還碰到了曾在叢林裡看過的蟒蛇,印象中殺人不眨眼的蟒蛇,在此卻與人類和平相處,蟒蛇掛在弄蛇女的脖子上、纏著她纖細的腰,其不但無意勒死她,還讓其輕撫著表皮,似乎享受著她的手指。他甚至看到有人將腳暴露在充滿毒蠍與黑蜘蛛的箱子裡,而毒蠍與黑蜘蛛絲毫沒有要攻擊的跡象。

他也在園區碰上了扳手、掃帚、碗盤、鍋具等器械。他以外的其他器械。他瞭解到除了殺人與防止被殺,器械的存在還有其他目的。像是平底鍋。他對平底鍋非常著迷。如此脆弱的材質與結構,他能在眨眼間將其粉碎,然而廚師卻能以平底鍋創造出各種料理。他喜歡看園區裡的人進食。這些人在用餐間談笑著,臉上散發著他沒見過的光。他在主人身上從未看過這種光。主人並沒有烹調的觀念,其總將牲畜直接切割來吃。主人沒有朋友,總是獨自進食。進食的唯一意義是生存。

而這裡的人進食不只是為了生存。

他與其他類似形狀的夥伴被掛在出水口附近的木架,許多人會來這兒洗衣服或簡短地梳洗。他喜歡看弄蛇女與其女兒。她會以小小的木頭梳子整理女兒的頭髮。他過去的主人不需要梳理頭髮。就他僅有的印象,主人的頭髮似乎不會長長。梳頭的動作對他來說非常新鮮。木梳微小的齒縫滑過女孩棕色的頭髮,被齒縫拉齊的髮紋反射出暖暖的光,那光與吸收了水氣及油脂的木梳混合出另一股柔和木頭色澤,他總是癡癡地凝望著那色澤。

他冰冷的體內有甚麼被喚醒了。某種熱熱的東西。那東西刺痛著他,增添著他不甚熟悉的恐懼,同時讓他難以放下。他想到這裡的人時常在談論被稱為愛的能量。他過去沒有聽過這種能量。或許他體內浮現的就是愛,他忍不住想道,即使他仍無法理解愛的用途與意義。

他望著木架上的夥伴們。夥伴們的構造與他類似,然而他很清楚他們間的差距,相較於他與兄弟們的堅韌與鋒利,這裡的夥伴全數以劣質的原料構成,其內沒有任何特異的能量,其無法穿過任何甲冑,他甚至懷疑夥伴們能否真正地切開人體。然而他喜歡這群夥伴。與他的兄弟不同,這群夥伴總散發著某種慵懶的暖意,其被用來切砍木頭、蔬菜、動物的皮肉,或用於舞台上的輪盤表演,不管是切斷甚麼或刺穿甚麼,其動作都慢吞吞的。然而他非常喜歡這種節奏。

那種漫不經心,彷彿永遠會有明天的節奏。

他過去無法想像這種節奏。過去的他與兄弟們深信主人是永遠的,永遠的意義並不深奧,其代表的僅是永無止境的廝殺,廝殺與戰鬥本來是他與兄弟的存在意義,他們對此毫無怨言,而且不抱任何期待。因為深信著永遠,所以明天變得沒有意義,他們只在乎眼前的敵人,明天或者遙遠的未來會碰到甚麼,他們從不在乎,反正主人是無敵的,主人是永遠的,敵人的面孔無論是什麼,最後都會周而復始地死在主人與他們的手下。

然而園區裡的夥伴們擁有不同的明天。明天會有新的心情,新的快樂,新的痛苦,新的平淡。未知的劇變與不變。無法確定是唯一的確信。這種確信讓冰冷的他漸漸熱了起來。他快速地適應了這狀態。幸運的是,這裡的人不清楚他適於殺戮的質地,而過於鋒利的他對許多人來說反而礙事,魔術師、小丑與雜耍師都拒絕使用他,最後看上他的是肥胖的廚師,雖然他的外型與廚具有段距離,然而廚師能透過他輕鬆將動物的骨肉分離,甚至能直接斬斷骨頭。

他不介意擔任廚具。他因此覺得自己與平底鍋的距離變近了。

他漸漸習慣廚師粗糙的大手。那雙大手總是冒著汗,手指內側長著厚重的繭。他回想著主人的手,其指節與掌心光滑無瑕,沒有汗水、繭或傷痕。他記得主人偶而會被敵人弄傷,然而在某個短暫的時間內,傷痕總會消失無蹤。他不清楚為什麼。這記憶隨著廚房的生活而逐漸淡去。除了先前的夥伴外,他與其他廚具越來越熱絡。平底鍋、鍋鏟、爐灶、木杯、碗盤。對戰場來說毫不必要的存在,然而極為親切的傢伙們。他吸收著廚房的油煙與水氣,漸漸忘記人血與泥濘的味道。

他有時會想念兄弟們,然而他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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