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時常想起草原的日子。他的愛人們在外狩獵著。她們會將獵物啣回來,讓他先食用最肥美的部分。當她們在溫暖的巢穴陪著孩子時,他會坐臥在高處看顧著她們,為她們抵擋進犯的敵人。在與敵人肢體接觸的瞬間,他會融入敵人的心、通曉其意向與過往,這讓他在戰鬥中無往不利。當然,他在過程中並不好受,他時常在接觸的過程中對敵人感到同情。然而那是你死我活的草原,他深知如此,所以他殺敵時從不猶豫,直到他被帶到這個園區。

他被遠比他嬌小的種族所俘虜。他們以雙腳站立,手中拿著黑色的管狀器械,那器械蘊含著神奇的力量,從其端口射出的不明物體讓他瞬間失去行動能力。他被塞進某個空間,空間由黑灰色的骨架構成,骨架堅硬而牢不可破,他自傲的強健體魄在此毫無用處,他後來才知道那被稱為鐵籠。他所在的鐵籠被丟進紅褐色的巨獸體內,他無助地看著巨獸闔上嘴巴,視野中的草原越來越小,他的四周隨即陷入黑暗,那是他對草原的最後印象。

當巨獸再次張開嘴,他隨即到達了園區。他看到自己認得的草原動物,還有其他不認識的物種。園區裡充滿各種器械,他在其他動物的對話中瞭解到,許多詭奇的巨獸其實是那嬌小種族創造出來的工具。那嬌小種族被稱為人類。透過工具,他們獲得了其他動物不可能擁有的巨大力量,他目睹被稱為老虎的動物反抗人類,結果被人類以他曾見過的管狀器械所制伏。其他動物告訴他那管狀器械被稱作來福槍。而這次人類運用力量比他所承受得更為巨大。那隻老虎的頭被完全粉碎。

他從此知道,不可以反抗人類。

那天,他見到被稱為馴獸師的男人。相較於他,男人的身軀矮小而無力,然而男人絲毫不怕他,其擁有被稱為長鞭的器械,男人以他看不見的軌跡揮舞長鞭,將他身旁的沙地打得沙塵瀰漫,炸裂聲在空氣中爆開,讓他不禁渾身顫抖,男人逼近著他,尖銳的眼神刺探著他,他發出迷惑的低吼,男人再次揮動長鞭,這次擊中他的背脊,他痛得大吼,怯懦地退卻,其間長鞭連番擊中他的雙肩。他最後以前腳站立,低下頭以示臣服,男人似乎很滿意,從袋中掏出小塊的肉丟給他。

草原逐漸從他的腦海中消失。

他學會了各種技倆。跳到高矮各異的木箱上。穿越火焰圍繞的鐵圈。俯臥在地讓人撫摸鬃毛。讓比例怪異又極端矮小的人類騎坐在頭上。他後來知道那是被稱為侏儒的特殊人種。他不知道這些技倆有甚麼意義,他只知道照著做就會有肉吃。他猜想這不是個允許狩獵的地方,雖然他血液裡的渴望蠢蠢欲動。他看到了被稱為斑馬的動物。他在草原上見過類似的存在。他記得他們的肉非常美味。但他不曾妄動。他不想違背強大的人類所訂下的規矩。

他在登台的處女秀時初次見到她。

那時他被關在鐵籠中,鐵籠被厚重的紅布罩住,他在昏暗中窮極無聊地舔著久未使用的爪子。籠外的歡呼聲引起他的注意,他透過紅布的間隙往外望。他在狹小的視野中看到了她。她在圓形的舞台上輕巧地移動著,舞步般的步法抓緊著所有觀眾的心。他不知道有多少人類正望著她。無數道視線在舞台上凌亂地交錯,那是他即將面對的視線,重複印正著如今的他是獵物、而非狩獵者。紅布忽地被拉開,強光讓他痛得睜不開眼,片刻後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身穿暗紅色的連身褲裝,全身鑲嵌著紅、綠、藍、紫色的亮片,探照燈的強光讓她顯得七彩繽紛,步伐與觀眾的呼吸節奏合而為一。她左肩上停著一隻雲雀,雲雀以迷亂的節奏啼叫著,雙腳彷彿生根,即使在她華麗而跳躍的步伐間,那雲雀仍絲毫不動。她的脖子上掛著巨大的青蛇,青蛇斜向纏繞著她的身體,冰冷的蛇身直立於右肩,半空中的蛇頭吐著血紅的長舌。

六隻兔子圍著她奔跑,其間維持等同的距離,以她為中心形成平滑的圓面。十五隻紅鳥圍著著她,以她為圓心緩慢地迴繞飛翔,其外是三十隻橘鳥,整齊地形成更大的圓,最外層的黑影以圓形與拋物線的軌道形成網狀的陣勢,他盯著那黑影許久,才瞭解那是六十隻吸血蝙蝠。舞台周圍一片靜默。觀眾們被眼前的景象所驚嚇,癡癡地望著她帶著彷彿軍隊般的動物移動著。

她滑步至舞台中央,雙手往上一揮,迴繞她的鳥與蝙蝠們開始改變軌道,在她頭上形成盤狀的圓形,彷彿巨大的罩子般保護著她,她走向四周的鐵籠,依序放出大象、犀牛、老虎與他,接下來的印象如夢似幻,他記得緊盯著她的手指,四肢瞬間失去知覺,身軀不再屬於自己,只能沉醉地依她而動。他在狂奔中凌空跳躍,從囚禁大象的巨大鐵籠上翻轉落地,他看到大象以前腳倒立,龐大的身軀懸浮在半空中,犀牛如砲彈高速般衝向老虎,老虎在即將碰撞時飛越過犀牛的背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瞥見她回到舞台中央,身子柔軟地向下彎,優雅地向四周致意,寂靜的眾人爆出歡呼,掌聲如落雷般讓他失去聽覺,他發現自己正坐臥在大象的背上,老虎如同貓那般以前腳立於犀牛身旁,鳥與蝙蝠們在他們四周水平地繞著圈,形成了數道虛幻的圓牆。他的知覺終於回來了,強烈的悸動自胸口擴散,他將草原上的愛人與孩子們拋諸腦後,他現在滿心都是她。

表演結束後,她脫下舞台服裝,換上寬鬆的黑色短袍,她輪番清理鳥兒們的羽毛,將其依序送回鐵龍。她以沾了不明液體的棉球擦拭蝙蝠的翅膀,蝙蝠彷彿很舒服似地瞇著眼睛。她以巨大的刷子刷洗大象與犀牛。最後是老虎與他。她以抹了些許油脂的手指梳理他的鬃毛,溫暖的電流隨著她的動作導入體內,他覺得自己融化了,彷彿融入了她的身體。

他看到了她的童年。

嬌小的她在母親身旁。年輕的母親看來就像現在的她。她們不斷遷徙,從不在任何城鎮停留太久,彷彿在躲避著甚麼。小時候的她非常快樂。她喜歡坐在狹窄的屋內,看著母親打理家務。不像其他人類,她的母親不需器械,僅以手勢的變換就能消除櫥櫃表面的灰塵與汙垢。母親為她準備晚餐時,會徒手在餐桌上方創造出灼熱的區域,讓其僅有的麵團與葡萄乾變形而膨脹,那是被稱為麵包的食物。做完麵包的母親非常疲累,然而母親會以疲倦的臉綻開笑容,與她分食那麵包。

她們過得非常快樂。她知道自己是特別的。

七歲那年,她們剛搬到新城鎮的某個夜晚,有人闖進了她們的住處。當時她正在母親的懷裡,夢見明天要吃的麵包。木門粉碎的巨響將她們驚醒,她們望向門口,那是個穿著罩頭黑袍的高大男人,男人掀起頭罩,她嚇得驚叫,男人的肌膚光滑而雪白,其沒有頭髮、眼睛、眉毛、耳朵與嘴巴,硬挺的鼻子下沒有鼻孔。母親從床上跳起來,站在她與男人中間,雙手與身體呈十字,喊著她聽不懂的語言,男人輕輕揮手,巨大的風壓襲來,母親被拋到牆上,背部在木牆上撞出裂痕。

男人舉步走向她。她依偎著地上不動的母親,無助地開始哭泣。突然間母親動了起來。血柱從母親嘴角流下。母親虛弱地對她笑,輕輕地摸著她的頭,然後母親用力撐起身體,全力衝向那男人,男人對母親張開右手掌,母親被彷彿無形的手揪住脖子,在男人面前凌空浮起,喉嚨發出痛苦的乾嘔聲。然而母親看起來並不害怕,其以顫抖的雙手做出了她沒見過的手勢,尖銳而刺眼的聲響在四周醞釀著,她看到母親身上發出微微的光,微光演變成令人眼盲的巨焰。

當她視線恢復後,男人與母親都消失不見,內牆與天花板則被火焰淹沒,她拿起母親的破爛布包,拔腿逃出著火的小屋,小屋迅速地陷入火海,在深夜的火光中夷為平地。那是她進入園區前的事。

他睜大眼睛望著她,心想她承受了怎樣的苦難。他順從地讓她梳著毛,在心中允諾要以生命守護他,就像他過去守護著愛人與孩子們那樣。接下來的日子裡,他每天都跟著她上舞台,陶最地看著她帶領其他動物,那天她讓五隻猩猩圍成一圈互相拋接火把,其中還有十五隻禿鷹飛舞著。他喜歡跟著她,喜歡在她的指引下做出自己沒有想過的動作,他不想離開她,即使除了訓練與表演,他只能被囚禁在自己的鐵籠裡。

那天,她帶著他、老虎、三條蟒蛇與十三隻烏鴉做例行訓練。他坐臥在沙地上稍事休息,望著她與新的助手走進舞台。新的助手是個年輕的男人,背心外的手臂肌肉糾結,半遮著臉的金髮在風中飄揚。她對著男人介紹參加訓練的動物。男人依序撫摸著眼前的動物,動物們非常順從。順從中帶著些微的恐懼。男人碰觸他,手指略過他的鬃毛,他突然看到她小時見到的男人。

那沒有臉孔的雪白男人。

那晚,當她逃離火海中的小屋後,男人從火焰中站起,徒步走過了無數個城鎮,男人四處打探,以壓倒性的力量或得各種線索,終於找到了園區附近,其找到金髮的男人,徒手挖出了其心臟,然後將其頭皮完整地剝下,像是戴頭套那般將那張皮套上光滑的頭顱上,撕裂的皮膚與男人雪白的表皮完美地融合,無臉男人全身開始變色,沒有多久,黑色罩頭長袍內裝著的,就是現在的金髮男人。

他出於本能地嘶吼,以壯碩的身體撲向男人,他企圖以利牙咬住男人的咽喉,男人伸手撐住他的脖子,完全阻擋他的攻勢,背上傳來刺痛,火焰般的灼燒感讓他往後一跳,那是她揮出的長鞭,她咒罵著叫他退後,他怒吼地提醒她危險的到來,他忘記他們之間並無共通的語言,她不斷逼近,口中念念有詞,鞭身忽地冒出烈焰,彷彿巨大的火蛇向他襲來,他哀號地閃避著,以吼叫聲傳達含糊的善意。

火焰似乎削弱了她的體力,她在喘息間收起長鞭,火焰瞬間熄滅,在她的手勢間,老虎、蟒蛇與烏鴉紛紛衝向他,烏鴉如飛箭般俯衝,尖銳的喙如刀般插入他的身體,他怒吼地揮舞著前腳,以利爪將半空中的烏鴉砍成碎片,某隻烏鴉的喙插入他的眼睛,他痛得翻滾身體,翻滾中將那烏鴉壓得粉碎。

蟒蛇環繞著他,最大的那隻勒緊他的頸項,其他兩隻從他的腰腹纏住四肢,他用力翻滾著身體,身軀帶動著蛇身在烏鴉的碎片上用力掙扎,尖銳的喙插入蛇身,稍微鬆動了蟒蛇的捆綁,翻滾中某隻蟒蛇的頭露出縫隙,他以右腳將其踩住,張嘴將那蟒蛇咬成兩段,隨後他撞倒了火炬鐵盆,燒得通紅的石頭滾了滿地,剩下的兩隻蟒蛇在炙熱的石頭中低聲地嘶吼,他無視於被燒傷的身體,將那兩個蛇頭用力壓向石堆內,粗大的蛇身猛烈地掙扎著,在蛇頭變成黑色後蠕動終於停止。

這時他被巨大的重量壓倒,腦海中浮現老虎的視線,伺機而動的老虎以爪子撕裂了他的腰,再深入幾吋即可損害其內臟,他拖著殘破的身子後退,示威地對著老虎吼,老虎的魄力十足,條紋身軀下的肌肉傲慢地鼓動著,其身形與體力都強過他,然而他很已得知老虎的下一步。老虎衝過來了,衝刺中旋起了強大的風,他剩下的眼睛幾乎睜不開,老虎撲向他,前肢的利爪如刀般刮下他的臉,他抓緊間隙突然加速,直衝老虎的懷裡,精準地咬住老虎柔軟的脖子。

老虎發出痛苦的怒吼,雙爪抓向他的肩頭,他的皮毛被割下飄散於空中,他扭轉身子將老虎壓倒,同時將那雙利刃般的前爪刺進老虎的腹部,劇痛讓老虎陷入瘋狂,其漫無章法地揮動著爪子,然而在翻滾間他的牙與爪已深深插入老虎的軀體,他感到老虎的氣息逐漸減弱,反抗的動作也變得平緩。在老虎無力地仰躺在地後,他用力將雙爪拔出,抽出了老虎腥紅色的腸子。

眼見所有動物都被殺死,她的臉色變得鐵青,她再次抽出長鞭,長鞭往後揮出,火焰在空中形成,她決定親手殺了他。她的動作突然僵住。往後甩出的長鞭被後方的金髮男人牢牢抓住,鞭身的火焰燃燒著男人的左手,男人對潰爛冒煙的左手是若無睹,伸出右手抓著那頭金髮並用力往旁邊拉,五官在拉扯中變得扭曲,眼珠彷彿融化了地流出眼眶,胸部上緣出現紅黑色的裂痕,直到頭顱的外皮被完整撕下,其內是沾著黑血的雪白肌膚,那是無臉的男人。

她嚇得動彈不得,長鞭上的火焰再次熄滅,男人用力一扯,將她沿著長鞭拉到面前,男人的右手掌懸在她的眼前,她被看不見的力量往上舉起,雙手被拉平,身形如十字,她的眼珠向上翻白,血液從眼睛、鼻孔、嘴角與胯下流出,他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著渾身出血的她,虛弱的意識即將遠離他。

突然間他想起了甚麼。他想起草原。草原上有他的愛人與孩子們。孩子們好奇地會犀牛群嘶吼。某隻犀牛被激怒了,其衝向孩子們,準備以銳利的尖角插死他們。他從小丘上衝下來,沒命地撞向犀牛阻止其攻勢。當時的他感到骨頭都粉碎了,犀牛的身體彷彿巨石般堅硬。然而他最後仍然殺死了犀牛,成功地保護了孩子們。他當時做好了死的覺悟。為了守護重要的東西,他原本就可以犧牲生命。

他用力撐起身子,以最後的力氣衝向男人,男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女人身上,沒有注意到他的接近。當男人意識到時,他已咬住其咽喉,男人以潰爛的左掌打向他的體側,體內傳來瞬間的爆炸,某個球體從體內飛出,他瞥見自己的心臟被打到地上,衝擊力讓他從男人身上彈開,他也順勢撕裂了男人的脖子,黑色的血如泉水般從男人的脖子噴出,其以雙手徒然地摀住傷口,虛弱地跪倒在沙地上,火焰般的鞭子從旁襲來,渾身是血的她以鞭子圈繞男人的頸項,雙眼中綻放著憤怒。

她用力一抽,男人的頭顱與軀體分離,半空中的頭顱與跪倒在地的軀體同時起火燃燒,同時在火焰中逐漸幻化為灰。

失去了心臟的他奄奄一息地躺著,他甚麼都看不見,只聞到火焰、沙與鮮血的味道。然後他感到一陣撫摸。是她。她正以手指輕撫著他的鬃毛,鬃毛下的肉體滿是傷口,然而他現在覺得非常舒適。他知道她安全了。她以指尖傳達著滿心的感激。他的身子越來越輕,越來越暖。意識逐漸下沉,四周的聲音開始消失。他知道時候到了,他覺得非常滿足。他只希望下次醒來時,他能看到那久違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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