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夢中,他擁有自己的房間。房間呈狹窄的正方形,沒有門窗、徹底封閉,他不知道他如何進入房間。然而夢中的他很自然地被囚禁著。靠著邊牆的是窄小的單人床,床邊的矮櫃上堆著陳舊的精裝書,矮櫃旁的木桌上散著枯萎的花朵。還有她。她與他在床上相擁。四周瀰漫著汗味與變質的香水味。她的嘴唇柔軟而甜美,緊貼著的胸部溫暖而迷人。他記得她騎坐在他身上激昂地扭動著臀部。他的下身充血而腫脹。然而她的臉好模糊。他怎樣都想不起她的臉。

他在沉重的壓迫感中醒來。

眼前是全然的黑暗,他平躺在某個狹隘的封閉空間裡,四肢絲毫無法動彈,無法坐起或翻身,四周由帶有棉紙觸感的纖維所構成,他試著以指甲摳抓,希望能找到纖維的細縫、撕出小洞找到出口,然而那不知名的才直非常強韌,彷彿橡皮般充滿彈性而無法穿透。而在摳抓的過程中,他逐漸感覺到某種溫暖而柔軟的東西。上方與下方都有。他以手指用力插入那纖維,潛心感受著對面的東西。

他相信隔著纖維的上下方,躺著跟他同樣活生生的人。他狂叫著、哭喊著,在極小的距離內用力捶打著,他只渴望某個人能告訴他自己身在何處。然而彼端的存在仍沒有任何回應。黑暗中的纖維像是高密度的棉花,吸收了他的氣力與衝擊。他最後累了,意識在黑暗中逐漸模糊。半睡半醒間,他聽到來自上下方的微小鼾聲與呼吸聲。他在睡夢中用力將身體往兩個方向擠壓,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昏死過去後,他又夢見了那個房間,這次房間裡沒有她。雖然是一覽無遺的小空間,他仍執拗地在其中搜尋她的蹤跡。他將臉埋入床單,聞著床上的味道,他聞到體液的味道,還有洗面乳與洗髮精的香味,那是她的存在與他們交歡的證據,雖然這個封閉空間沒有任何衛浴設備。他倒是聽到牆外有簌簌的水聲,他想像她在隔壁的房間裡梳洗著,然而這裡沒有門窗,他不知道她是怎麼過去的。

他再次在壓迫感中醒來,眼前依舊黑暗,上方與下方的人--如果確實存在的話--依舊不發一語。無光的寂靜讓他無法掌握時間的流動,唯一的線索是胸前的壓迫感稍微減輕了。雖然微小而漫長,但壓迫感確實隨著時間的過去而減輕。這成了他清醒時唯一的快慰。對於離開這件事,他已經完全放棄。他醒來,昏死過去,再醒來,再昏死過去。

而他真正期待的,昏死後那夢中的房間,她可能在房間裡,可能不在,而只要他待在那夢中的房間裡,他就能感到她逐漸膨脹的存在感,她身體的氣味越來越明顯,與她相擁與交媾的感受越來越確切,雖然他仍看不清她的臉,雖然他不曾看過她、未來也沒機會看到她,他都將她珍視為生命中唯一的確定性。而隨著胸前壓迫感的逐漸減輕,他重新燃起了沒有的根據微小希望,即使那希望的形貌他仍掌握不清。

在他最後的夢裡,他看到了她放在床上的衣服。那是件黑色的舞衣,他想像她穿著合身舞衣在舞台上跳躍的樣子,凌空中她修長的腿伸張成比直的一,緊實而小巧的臀部在著地之際驕傲地展現迷人的線條。而他初次在夢中看到房間的門。他聽到門外有撞擊聲,某種巨大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伴隨著某種碎裂與液體噴散的聲音。他毫不猶豫地伸手開門,一陣強光讓他完全無法張開眼。

然後他再次醒來。

片刻之中他無法思考,接著他才發現他可以彎身坐起。他的四肢終於能隨意舒展,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血液恣意往體內快速流動的愉悅感。他望向下方。他坐在某個高聳的塔頂。他坐臥之處的材質,是他在黑暗中無法撕裂的堅硬纖維,觸感與外觀很像紙,實際上是某種強韌的布料,將那纖維用力往下壓,他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輪廓,那人在纖維之下均勻地呼吸著,絲毫沒有因為他的擠壓而被驚醒。

接著他望向四方,周圍還有數座類似的塔。塔的高度不一,全都是由類似棺材的金屬立方體所構成,每座塔的最高層都躺著人,睡在跟他所在同樣的纖維之上。

然後他在隔壁的塔頂看到了她。她有著一頭紅色的長髮,全裸地睡在隔壁的塔頂。她緊閉雙眼,長長的睫毛看來柔和而迷人,全裸的軀體展現著隆起的胸部與稀疏的陰毛,他因此意識到自己也是赤落的,這瞬間他暫時忘卻在黑暗中囚禁與周圍詭異的的塔,他感到一股欲望,下體一陣硬挺。簡直像是初戀那樣。

他的欲望被一陣尖銳的聲音打斷。龐大機械運轉的巨響。巨響越來越大,以極快的速度接近。灰濛濛的雲端穿出暗黑色金屬構成的機械立方體,立方體底端遍布著複雜的花紋,像是某種不認識的語言,立方體快速地墜下,底端延伸出的觸手落在她的腹部,觸手離開後,她雪白的身軀上出現了血紅的長方形,長方形中是式樣繁複的血紅印記。

接著,一雙由同樣暗黑色金屬構成的巨大機械手臂從天際伸出,手掌來到她所在的塔頂,一隻扣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握著她纖細柔軟的腰,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機械手將她攔腰撕裂成兩半,她的內臟與腸子四處噴散,機械手將她的下半身掃到地上,拎著她的上半身縮回天際,她腹部碎裂的肉塊在升空的過程中像雨一般落下。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睜開眼睛。

他望著她的屍塊消失在天際,無力地攤坐在原本昏睡的地方。他的身子稍微靠近了塔頂的邊緣,瞥見了遙遠的地面,他看到許多塔的基座,基座附近的地面被染成汙濁的暗黑色,無數男女的下半身像被撕裂的票根般被丟棄著,伴隨著像是紙屑般的骨骼與臟器。他再度聽到了機械運轉聲,黑色立方體現在來到他的上方,他癡癡地望著上方那暗黑色的花紋,嘴角不自然地抽動,從抽動變成了微笑。

他想著那夢中的房間,然後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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