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外的人潮氾濫著。主人忙碌地工作著。她看著姐妹們不停地從窗口離去,跟著形形色色的人走進園區。輪到她的時候,窗外站著的是年輕的女人與矮小的男孩,男孩的半邊臉被繃帶包住,邊緣顯露出火燒的痕跡。她扁平的身體突然被充滿了憐愛的情感,她想要讓這孩子開心,想將她擁有的愛灌注到他小小的手裡,她不能治痊他受傷的臉,但她能讓他忘卻那傷痕,像個健康的男孩那般開心。

主人舉起金屬的法器,在她的身體刻了帶著祝福的印記,就像她所有離去的姐妹那樣。她身上多了紅色的印記。印記又刺又燙。身體被灌入暖暖的力量。她準備好了。主人抓起她的身子,將她從木質的大地拔起,她感到雙腳被撕裂的瞬間,但她告訴自己那是生活的一部分。她被拉向半空中,地上的姐妹紛紛與她告別。她離窗口越來越近,直到主人將她交到男孩的手裡。

男孩的手小而溫暖,她從那手心中感受到男孩的雀躍。男孩對著女人綻開笑容,半邊的臉龐彷彿發出光芒,女人牽起男孩的另一隻手,往喧鬧的園區走去。

園區入口站著身形肥大的警衛,警衛的頭髮蓬鬆而佈滿色彩,像是乾燥的彩虹毛球,看著警衛的紅色大圓鼻子與延伸到耳朵的巨大嘴唇,她不禁微微顫抖。警衛從男孩手中將她接過,忽地將她的身體撕開,她感受不到下半身。然而她不覺得悲傷。這是生活的一部分,她對自己說。警衛將她還給男孩,溼暖的手心再度包覆著她殘破的軀體,她覺得自己被愛佔滿,她想永遠跟著男孩,讓他開心。

男孩的腳步開始加快。他拉著女人的手大步跑著。他跑得太快,女人再也拉不住他。她聽到女人叫他回來。但是男孩太開心了,深深沉醉於眼前迷幻的美景。她也著迷了。巨大的圓形馬場裡,五顏六色的木頭駿馬狂命地奔馳著,牠們強壯的腿在地上畫出火星,圓形的馬場周圍燃起熊熊的火焰,牠們背上的孩子在火光中興奮地尖叫著,其他男女站在馬場邊緣,幸福地望著馬背上的孩子。

比月球還大的巨輪在空中旋轉著,圓周上的小箱子裡裝滿了孩子們,孩子們對著地面的人揮著手,男孩舉起握著她的手,熱情地回應著。全身帶滿亮片的纖瘦男女在空中飛舞,他們抓著延伸至天際的巨繩凌空翻滾而滑翔,精妙的動作讓她也忍不住呆住了。巨獸搖擺著黃褐色鬃毛,回應著沙地上裝甲巨人的長鞭,長鞭在沙地上打住裂痕,巨獸絕望地怒吼著,終於妥協地跳過燃著大火的鐵圈,觀眾席爆出掌聲,裝甲巨人欠身鞠躬。

這一切都是她沒見過的,而她從男孩的步伐中感到了同樣的新奇。男孩在人潮中奔跑,周圍的異象過於多彩,女人的叫聲早已被潮湧的人群覆蓋,飛刀刺穿成疊的冰塊,巨蛇將吞進的諸如重新吐出,男孩東張西望,心意難決,他想要在每一秒鐘盡情地感受所有驚奇。

突然間男孩停住腳步,她從手指的隙縫中往前看。男孩前方站著某個矮胖的男人。男人有三個頭,左邊的頭耳朵是尖的,圓形的鼻子泛著鮮豔的綠色,戴的是黑白格子尖帽;中間的頭沒有耳朵,橙色的鼻子又尖又細,戴的是紅藍白條紋的紳士帽;右邊的頭耳垂長至肩膀,紫色的鼻子朝天翹起而彎曲,戴的是藍綠色的螺旋帽。男人的三張臉都是蒼白的,矮胖的身軀套著紫黑鄉間的西裝。

男人的雙手戴著白色手套,右手握著數不清的氣球,氣球有好多顏色,彷彿蘊含了天地間所有顏色似地令人昏眩。她昏眩著。她突然感到一陣風。男孩的手鬆開了。她在風中飄向天空。她驚恐地大叫,但她叫不出聲音。她感到被男孩拋棄了。她明白對男孩來說這連拋棄都稱不上。

在半空中,她瞥見了地上的桶子,桶子邊堆滿了吃剩的熱狗與爆米花,以及許多熟悉的碎片,那是姊妹們的屍首,她們被攔腰撕裂,了無生氣的軀體與地面的汙垢融為一體,她不可置信地搖晃著身體,然而她再也感覺不到身體了,她只能無助地望著放開自己的男孩,無法遏抑地往上飄,而男孩著迷地走向那矮胖的男人,男人露出微笑,用三張臉露出微笑,淺淺露出的牙齒銳利如刀。

男人遞給男孩一顆黃色的氣球,就像太陽那樣。男孩拉著氣球,對男人回以微笑。男人突然伸手抓住男孩的胸口,將男孩舉到臉邊,三張大嘴同時敞開,利牙從裂至耳根的大嘴中露出來,男孩驚恐地張大嘴,哭叫中被三張嘴咬住,利牙刺入了男孩的脖子、腰部與腳踝,男人的脖子開始延展,如兵分三路的蛇般用力拉扯,男孩的叫聲終於停止,身體被分成頭顱、軀幹與大腿三段,男人用力咀嚼著,三個頭吞下了男孩的每一部分,直到男孩消失不見,只留下沾著血汙的破碎衣物。

她在空中看到一切,終於初次哭出聲音來,然後她被吸進雲中,從此再也看不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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