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離開了。隔著保溫箱的透明護罩,他看到爸爸離開了。爸爸的臉很模糊,他看不出爸爸的輪廓,更看不出爸爸的表情,爸爸在笑嗎?有皺著眉頭嗎?還是眼眶濕潤而發熱著?他看不出來,嬰兒的視力是不是都比較差呢?他用力望向透明護罩外的爸爸,小手無謂地揮動著。他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看到爸爸,就跟母親說的一樣,雖然他不可能記住這一幕的。不要走,爸爸,拜託你不要走。可是爸爸還是走了,身影迅速地沒入黑暗。

然後他們就不再避孕了,都過了一整年,卻還是無法懷孕。他們那麼想要孩子,可是卻怎樣都生不出來,真的好不幸呢。女友說道。他回神地眨著眼,眼前是貼著廣告的高鐵椅背,廣告上的美女在老人與小孩的簇擁中不自然地微笑著。似乎是保險公司的廣告。身旁的女友翻閱著皺成一團的高鐵雜誌,滔滔不絕地說著去年剛結婚的朋友的事。他從未見過這對夫妻。並不是說沒機會。她曾提議要去參觀朋友的新家。他以加班為由拒絕了。這麼無聊的事情比加班更讓他感到頭疼。

她甚至沒有發現我剛才出神了,他想。

他往後縮進走道邊的座椅,想像自己深深被埋入椅子裡。年節的高鐵完全客滿,以夫妻為主的返鄉人群塞滿了車廂。孩子。隨處可見的孩子。光是他所在的車廂就有十五個,其中十個看來未滿三歲。他特別數過。三歲以下的孩子是定點的噪音喇叭。三歲以上的則是移動式噪音喇叭。有人說這不是孩子的錯,他們製造噪音是為了吸引父母的目光,這叫生物本能。本能地哭叫著。本能地拿著玩具車揮舞著。本能地在走道上來回奔跑著。

而半數的父母完全沒看著自己的孩子。這根本是演化上的重大缺陷,若是在叢林裡,這些孩子早就被聞聲而來的野獸吃掉了,對孩子不夠留神的父母,無法成功繁衍後代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想道。各位小朋友,你們會被可怕的東西殺掉然後吃掉哦。他在心中大聲喊著。可怕的東西怎麼還不來呢?真是太令人遺憾了。

然後一隻小手打在他的頭上。

啊呀,對不起,寶貝你壞壞,怎麼這樣亂打人呢?坐車要乖哦。啊,不要哭不要哭,你要不要玩具?給你車車好不好?還是你要超人?超人陪你玩好不好?咻咻咻。啊對不起,就跟你說不要亂打人了,你最可愛了。年輕婦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不用看她的臉就知道她有多麼心不在焉。然後他的頭又被那小手拍了一下。重重的一下。他轟然站起來轉向後方。他並非易怒之人,但這實在太過份了。

他半轉的身子生硬地僵在原地。

他看到一個白色的嬰兒。如剛粉刷過的牆壁那般雪白。嬰兒的手臂、膝蓋、腋下等曲折之處有龜裂的現象。就像龜裂的牆壁那樣。嬰兒赤裸的屁股與雙腿後側緊黏著少婦。嬰兒雪白的表皮與少婦肉色的肌膚有如黏土般相連,相連處透著混合不均的粉紅色。婦人的頭歪向一邊,像是睡著那般,睜開的雙眼分別向外,像是死掉的魚,上半身略為乾癟,有如失去水分而縮小的水果。她似乎越縮越癟。

他接著看到嬰兒的臉。那嬰兒根本沒有臉。那是如標準蠟像般光滑的頭,沒有眼睛、鼻子或耳朵,只有撐大成圓形而拉出雪白色纖維的嘴巴。他望著那嘴巴,驚恐地發出叫聲。他發不出聲音。他的聲音都被那張嘴吸收了。沒有人聽得到他的叫聲。沒有人在乎他即將被沒有臉的嬰兒吃了。整個車廂靜謐如無人之境。嬰兒張開肥短的蒼白雙臂撲向他,下肢與婦人間拉出的黏稠纖維有如壞掉的水泥。

你覺得那個比較好?她的聲音突然傳來。

白花花的光讓他刺得無法睜眼,背後的嬰兒依舊吵鬧,肥短的小手揮打著椅背。鋁罐著地的聲音。婦人邊撿起罐子,邊與身旁的老婦聊天,她們顯然剛剛才認識。老婦說嬰兒非常可愛。婦人毫不遮掩地贊同著老婦,大聲抱怨著照顧孩子的辛勞。嬰兒如外星人般尖聲亂叫。她們似乎習慣了嬰兒的亂叫,繼續以不亞於嬰兒的尖銳聲調聊天。這一切讓他煩躁不已,而幻象裡的觸感仍揮之不去。

他站起來假意檢查行李,眼光不時瞥向後方。老婦與婦人如熟識多年的親戚般聊開,嬰兒自顧自地東張西望,嘴巴發出不明動物般的叫聲,不時將小手伸向婦人的皮包與老婦的購物袋裡,平滑的指甲在袋子表皮發出吱吱的雜音,那雜音如鈍器般讓他感到不適,麻痺感從後腦蔓延,然而他不知道該如何抱怨。這裡似乎只有他感到困擾。他瞥向嬰兒的眼睛。蒼白、冷冽、沒有瞳孔的眼睛。

他有如觸電般瞬間抽動,背部則傳來一陣痠痛。

你怎麼了?女友狐疑地問道。她穿著深灰色的短大衣,配上毛絨絨的紅色圍巾。後座的老婦穿著紅色的棉襖。婦人穿著紅色的羽絨背心。嬰兒穿著紅色的連帽童裝。他瞥向車廂的其他角落,左前方的大叔帶著妻小。右前方的幾個婦人圍著幾個女童而坐。前方的人糊成一片,然而他看到幾個矮小的身形穿梭著。每個人身上都有紅色的東西。他抽出袋中的手機想看時間,結果手機的保護殼被換成紅色,他想起這是女友送的禮物,她說過年多少討個吉利。

沒什麼,只是有點累。他乾乾地說。車廂的燈光開始變暗。列車剛進入隧道。

那你覺得我穿那套衣服比較好?女友追問道。他想起他答應帶她出席朋友的婚宴。這是他們初次共同出席婚宴,對她來說意義重大,她將此視為自己被承認的信號,這對他來說這也是某種信號,妥協地讓她更靠近被稱為自我的狹小空間的信號。他並不想這麼做,然而她非常堅持,她說她有來自父母的壓力,他的朋友幫腔著質疑他為何不接那她,媽媽也每天催促他趕快準備結婚。

他就這樣妥協了。暗紅色的比較好看。他說。就像血那樣好看。他再度想到爸爸。媽媽說,爸爸在他出生的那天就走了。媽媽丟了所有跟爸爸有關的東西。衣服、照片、書信,所有東西。他不可能記得爸爸。幻想中的爸爸看起來總是模糊的。但他最近無法控制地不斷想起爸爸。在夢中。在幻想中。他望著爸爸離開了他。他不斷地想著爸爸為什麼要離開他。

他有時會看到爸爸被團團包圍。

爸爸被困在醫院的走道上,醫生、護士、孕婦、老人擠在四周,像是在召喚什麼似地將手伸向爸爸。那些人們的皮膚蒼白而浮腫。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像人的東西。牠們皮膚上的青筋如葉脈般密布著。牠們肩頭或頸背的肉誇張地隆起,那團肉瘤彷彿有獨立生命似地鼓動著。嬰兒的哭叫聲從肉瘤的頂端傳出來。隨著哭叫聲的增強,牠們與爸爸的距離也越來越近。牠們狂亂地用力揮手,手指尖端如刀般的利爪在空中閃著寒光。

爸爸的上衣被利爪割開,鮮血從胸口噴出,浮腫人形背上的肉瘤隨著鮮血扭動與嚎叫,肉瘤兩側伸出黏黏的觸手,觸手的頂端附著細小的爪子,爪子揮舞著,彷彿要從中擠出什麼似地用力按著牠們的頭顱。牠們也開始叫。浮腫如溺水屍體的醫生、護士、孕婦與老人開始叫。叫喊的同時嘴角流出腥臭的黏液。指尖的利爪延伸得更長。牠們對爸爸展開攻擊。

爸爸怒吼著,抓起走道旁的滅火器噴向牠們。牠們不為所動地往前,利爪無情地攻過來,爸爸的肩膀被劃破,右臂被切開,滅火器噴放完畢,帶頭的幾隻怪物沾滿了白色粉末,牠們繼續攻向爸爸,爸爸舉起滅火器捶打怪物的臉,那是個臉龐臃腫的護士,即將爆發的軀體無法分辨其年齡。滅火器重重地打在護士臉上,護士的左太陽穴凹陷,眼珠被擠出眼眶。

但是牠不會痛。牠們都不會痛,牠們繼續前進。

牠們將爸爸團團圍住,無數的爪子砍向爸爸。爸爸以滅火器勉強抵擋,但牠們的數量太多。爸爸的手指被切斷,哀號地拋下滅火器,穿著醫師袍的怪物上前,右爪深深地插入爸爸的腹部,血液從爸爸的口中湧出,爸爸的眼神漸漸黯淡。醫師將爪子拔出,屈身將爸爸扛起至肩上,其他怪物停止揮舞,牠們雙手高舉,嘴巴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是在唱歌。呼嚕呼嚕。

貌似老人的怪物從隊伍中走出。牠穿著被黏液沾濕的紅色棉襖,軀體比起其他怪物略為萎縮,肩頭的肉瘤倒是異常地肥大。老人的雙爪捧著小小的肉瘤。醫師將爸爸在走道放下,爸爸如祭品般癱倒在地,喘息間鮮血從嘴邊流出。怪物們圍著爸爸,高舉的手微微搖擺著,呼嚕呼嚕。像在迎接著什麼。呼嚕呼嚕。

捧著肉瘤的老人來到爸爸身旁,醫師以爪子插入爸爸的肩膀,像屠宰場的肉販那樣將爸爸從地面提起。爸爸發出悶哼聲,臉部糾成一團,雙手用力握著醫師的手腕,希望將爪子拔出來,然而爪子插得深入骨頭,醫師粗大的臂膀無可動搖,在爸爸無謂地掙扎下,老人已走到爸爸的背後,手中的小肉瘤開始鼓動,像是小小的生命體。老人將肉瘤貼在爸爸的左肩上。

爸爸淒厲地大叫,用力抖動身子間掙脫了醫師的箝制。肉瘤的鼓動加劇著。肉瘤緊貼著爸爸皮膚之處變得鮮紅。爸爸的血液往肉瘤集中。爸爸滿地打滾,企圖伸手扯下肉瘤,企圖以體重將肉瘤壓碎,然而爸爸掙扎得越用力,肉瘤鼓動的速度就變得越快,爸爸背部的肌膚逐漸乾枯,原本因用力而通紅的臉也變得慘白。爸爸掙扎的動作變慢,無力地跪在地上。

爸爸的視線突然射往走道的另一方。

走道的彼端趴著一個男人。男人背上的肉瘤如籃球般巨大,肉瘤鼓動著、呼吸著,隨著那呼吸的節奏,男人的身體膨脹著,彷彿被灌入液體似地,男人的皮膚呈現半透明狀,血管與氣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男人的眼珠凸出,舌頭半露,手腳如觸電般抽搐,最後躺在地上靜止不懂。幾秒鐘後男人站起來,嘴巴發出呼嚕聲,雙手高舉搖擺著。呼嚕呼嚕。

這景象讓爸爸清醒過來。爸爸猛然站起,背向站在最前面的醫師,以倒退的步伐衝了過去,醫師放下高舉的手,企圖抓住爸爸的雙肩,爸爸身子一扭,肩上的肉瘤剛好撞上醫師的爪子,爪子深深刺入肉瘤,藍黑色的液體噴濺而出。尖叫聲從走道怪物們肩上的肉瘤發出,也從怪物們的口中發出。肉瘤的觸手揮舞著。怪物們的雙臂揮舞著。牠們在混亂中互相砍中彼此。有的怪物因此失去了腦袋。

爸爸趁亂打破走道旁的玻璃窗,撿起玻璃碎片往肩頭割去。肉瘤開始抽搐。有如圓形的馬達般用力抽搐。大量得藍黑色液體噴濺出來。肉瘤與爸爸的連結處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肉絲般的纖維,爸爸用力扯下肉瘤,丟在地上用力踩踏,肉瘤逐漸成為稀爛的肉泥,震耳欲聾的尖叫聲響遍走道上,突然間,走道上的怪物全數消失。爸爸身上的傷也跟著消失。這裡是安靜的醫院。一切彷彿沒有發生過。

然後他聽到保溫箱傳來的哭聲。那似乎是他的哭聲。但那不只是他的哭聲。其他嬰兒的哭聲摻雜在其中。他意識到聲音來自車廂的各個角落,他用力眨眼,努力適應著眼前藍紫色的燈光。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睜開雙眼,從座位站起望向四周。幾個乘客也站起來了。曾經是乘客的東西。牠們揮舞著臃腫的四肢,口中發出含糊的呼嚕聲。呼嚕呼嚕。極少數的乘客尖叫著,然而他們失去了聲音。

他們被臃腫的怪物們砍成碎片。

他望著怪物們搶食地上的屍塊,雙腳冷得連發抖都忘了。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然而等牠們吃完屍塊,就要過來殺他了。在現實被殺。在夢中被殺。無論如何,他不知道如何從封閉的車廂中逃脫。後方傳來尖銳的笑聲。他回頭往後,六隻孩子大小的怪物在遊戲著。從牠們體型來看,應該是由小學生的身體轉變而來的。怪物們互相拋接著某個球狀物。那是尚未被吞食的人頭。

他回頭望向女友。女友不見了。留下的是包著女友外皮的浮腫怪物。熟悉的瓜子小臉變得比西瓜還大。西瓜披著女友的長髮,原本的櫻桃小嘴腫脹如桃子般,嘴裡泛著惱人的咕嚕聲,肩上隆起的肉瘤泛著藍黑色的黏液,鼓動的節奏讓靠著座椅的牠隨之起伏,紅色圍巾披掛在旁,絨毛被黏液弄得紊亂不已。肉瘤越來越大,漸漸得長到頭部的尺寸,頭部被肥大的肉瘤擠到旁邊,他聽到氣泡破掉的聲音。

他突然想到與女友聊到孩子這件事。據說他這種家庭不完整的人會額外渴望家庭,對孩子更是特別憧憬,然而他從來沒有這種想法,即使是現在,結婚生子對他來說都空泛而遙不可及。他不相信承諾,也不想用人生僅存的自由交換孩子的成長。女友與他完全相反。她相信生育是女人的天職,家庭與後代能讓人更完整。他從未認同她的看法,只是從未正面表達自己的意見。時間就這樣過去,他們即將來到他無法認同的臨界點。

而女友臃腫變形的頭部幾乎與肉瘤融為一體。

他回想著爸爸離開的那刻。他不可能記得,但他禁不住地回想著。幻想著。他看到爸爸在保溫箱的透明護罩外,粗糙的大手在透明護罩留下掌痕與蒸氣,爸爸的面孔很模糊,模糊中帶著一絲微笑,彷彿在傳達無聲的認可與祝福般的微笑。他心裡湧出強烈的直覺,直覺告訴他爸爸想伸手擁抱他。但是不行。擁抱了就走不了了,爸爸彷彿這麼說。爸爸在透明護罩外躊躇著,爸爸的臉逐漸清晰。

爸爸的臉與他一模一樣。

他感到肩上傳來刺痛,後方婦人的爪子劃破他的襯衫,他被靠手絆倒,跌落走道時扭傷了腳,他聽到嬰兒的哭聲與兒童的奸笑聲,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那是一個又一個的肉瘤,肉瘤的尺寸不一,所有的肉瘤都快速鼓動著,藍黑色的血管如爆裂般腫脹,帶著小爪子的觸手紛紛長出,他四處張望,所有如溺水屍體般的乘客們都端坐在位,帶著液體噴濺的撕裂聲從各方傳來。

女友肩上的巨大肉瘤開始飄離她的身子,肩頭的撕裂傷流出灰白色的濃稠物,臃腫的臉則因為被撕破了半邊而開始縮小,肉瘤的尺寸已直逼普通女人的上半身,細長觸手末端的利爪散著黑光,輕刮天花板的當兒發出尖銳的噪音。肉瘤上浮現著人臉。人臉在笑著。他著迷地望著那個臉。力量彷彿被吸走了。他覺得好想睡。就此睡去也無所謂。肩頭傳來黏膩的觸感,感覺並不討厭,涼涼的像果凍。

他瞥見自己的左肩正黏著一個小小的肉瘤。

他用力甩動身子,然而肉瘤仍緊緊地黏著他,左肩逐漸麻痺,麻痺感開始往擴散,身體變得越來越重,眼見他就要趴倒在地,他絕望地用最後的氣力揮著手,右手抓到某個硬殼的東西,他握緊那東西,狠狠地往肩頭敲去,冰涼的黏液噴在他的臉頰上,左肩逐漸恢復知覺,力量彷彿回來了。浮現人臉的巨大肉瘤開始尖叫。所有的肉瘤都在尖叫。

大肉瘤衝向他,其上的人臉扭曲變形,像毛巾上的圖案那般錯位。大肉瘤的觸手伸向他,小爪子插入他的脖子,他感到喉頭一陣熱,那是血的味道。他拿著剛才就握著的硬殼往肉瘤敲去,大肉瘤的表皮破了,隨著表皮的碎裂,大肉瘤的尖叫聲也變小了,他發現其他的肉瘤似乎退去了,原本被肉瘤佔滿的餘光漸漸地淨空了。大肉瘤變得乾癟,像是洩了氣的籃球。

他虛脫地望著肉瘤逐漸縮小,逐漸融化。他好像因此安全了。

嘿,你舉著手機幹什麼?女友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他呆滯地望著她,接著望向右手,右手拿著的是裝上紅色保護殼的手機,手機簇新如昔。手中有股黏黏的觸感,他移開手機,他發現手心有一抹藍黑色的黏液。左肩有股酸痛感。他以手指隔著衣服碰觸,他摸到一股粗糙感。像是被燒傷的疤痕。冷汗在背上散開。他默默地握緊雙拳。

沒什麼。他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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