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巨響自腦後與耳邊炸開,視線隨劇痛陷入黑暗,麻痺感往四肢蔓延,頸部以下的軀體毫無知覺,他努力撐開雙眼,眼前的漆黑摻雜著光點,軀幹宛陷在飄浮夢境般癱軟無力,睡意侵蝕著他的意識,直到他想起自己的太陽穴剛被金屬甩棍猛然擊中,怒濤般的震動在腦中爆開,他往後傾倒,失足沿著階梯滾落,最後撞上破敗花園的低矮磚牆,視界消失前的最後映像,是瘸子猙獰的笑臉,以及瘸子身後的胖子冷硬的圓臉。

連續留級三年的胖子據說身長兩公尺、體重超過一百三十公斤,是校園食物鏈中居處最上層的無敵巨獸。隨被戲稱為胖子,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其粗大手臂下蘊藏著與肥胖毫無關係的毀滅性力量。

胖子從入學那天就成為傳奇。

當時,胖子惹上了校內不良集團的首領。首領拔出腰間的開山刀,作勢要砍胖子的頭,刀鋒最後停在胖子的咽喉。這一刀能折服所有高中生,然而胖色面不改色地將刀架開,揮拳擊碎了首領肋骨,扭斷其右手腕後順勢將開山刀插入其大腿,首領來不及發出哀嚎,左手肘再度被胖子折斷,最後顏面被撞碎在地面。首領倒地後,兩個忠心的跟班衝向胖子,前面那位被胖子一拳粉碎了下顎,後面那位被胖子攔腰扛起摔向教室的玻璃窗,其穿越玻璃窗落地,臉上插滿碎片陷入昏迷。

就這樣,胖子在六十秒以內瓦解了校內的不良集團,地位形同新的首領。不像顏面被撞碎的前任首領,胖子對大批的嘍囉沒有興趣,然而仍習慣帶著兩個跟班,包括後來在打群架中膝蓋受傷、曾以大鎖將流氓打成重殘、習慣攜帶金屬甩棍的瘸子,以及貌似白淨斯文、全身攜帶多把小刀、曾將不良少年的半邊臉皮剝下來的小白。胖子、瘸子與小白成為校區內令人聞風喪膽的三人組,宛如出巡的兇神,其所到之處眾人總是儘速迴避。

對於自己出手招惹這些兇神的經過,他感到非常奇妙。。

他記得小白將刀子架在某個轉學生的脖子上,轉學生的牙齒喀喀打顫,瘦弱的雙腿無力地搖晃,好像隨時會彎曲而折斷。毫無根據的正義感充滿他的身體,可以的話他很想將那正義感當成尿意排出體內,然而他決定對小白怒吼,不自量力地命其住手,小白冷冷地轉向他,如刀般銳利的眼神將他瞬間刺穿,隨著帶著義憤的勇氣逐漸平息,他發現胖子與瘸子也在旁邊,原本如待宰祭品般的轉學生被放下了,兇神們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感到時間逐漸凍結,他的人生也即將凍結。

教官適時喝止了這場暴行,然而他知道那只是演戲。馬上就要輪到他了。

他接下來犯的最大錯誤,是在招惹了兇神三人組後還循平常的偏避小徑回家。小徑穿越即將被改成購物中心的廢棄公園,公園久未修繕、雜草叢生,像是凶險四伏的蠻荒。到他被瘸子攔下的瞬間,他才了解到這裡是多麼合適的刑場。他想折回學校,然而後路被小白阻斷,不知從哪冒出的胖子則做在石塊上好整以暇地抽菸,眼神彷彿準被上工的屠夫。他僵在原地,瘸子熟練地揮出甩棍,從看不見的角度擊中他的太陽穴,在後腦撞擊地面以前,他正後悔著沒走大路回家。

視線恢復後,他看到胖子撿起地上的樹枝,如心愛的玩具般把玩著。

他想起去年休學的新生。那新生在國中是倍受期待的資優生,然而升上高中後卻無端地適應不良,課業一落千丈,再加上其孤僻寡歡,最後終於罹患憂鬱症,並在自殺未遂的情況下休學。這是學校的官方說法。但是他從同學的耳語間聽到了完全不同的故事。據說,那新生雖然是書呆子,卻擁有常人難以理解的膽識,其不願對胖子的霸凌行為保持沉默,勇敢地向早已知情的校方舉發他們。新生的義舉短暫地阻止了一場暴行,也因此不幸地讓自己成為兇神們的獵物。

某日,在新生落單後,胖子等人將其擊昏,驅車前往後山的空地,花了將近半小時對其毆打,最後導致眼眶凹陷、鎖骨斷裂、手指全數被折斷、肋骨插入胃袋、肝臟破裂。彷彿還不夠殘忍似地,胖子撿起路邊的樹枝,脫下新生的褲子後深深刺入其肛門。警方趕往現場後,新生面部潮下地趴在沙土上,赤裸臀部末端伸出的樹枝如旗桿般挺立,下身堆積著恐懼與痛苦所逼放的屎尿。據說那新生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有人說新生在不久後自殺了。他覺得自殺似乎還輕鬆一點。

如果今天能活下來,他也會被送去精神病院,他想道。

望著胖子手中的樹枝,他覺得自己像是生物課上待剖的青蛙,胖子混著的眼神中閃著某種光芒,帶有濃厚死亡氣味的邪惡光芒,他不禁認為胖子的真正目的並非羞辱與凌虐,那只是暴行的表象,跟其他兇神不同,胖子擁抱著某種虛無的目標,暴力的純粹提升,羞辱與凌虐是追求更大暴力的手段,隨之而至的是必然的殺戮,他沒聽說胖子殺過人,或許胖子就準備在此殺了他,他是兇神期待的真正祭品,殺死他後,兇神將變得更殘暴與邪惡,這就是兇神的真正願望。

他想到自己尚未經歷的事物,初吻、女孩冰冷的小手、床上女人赤裸而甜蜜的體溫,他突然想到自己沒有親眼看過海,怎麼會有人上了高中還沒看過海?他接下來想到母親,他從未想過腦海中母親的臉能這麼地清晰,雖然母親很囉唆、講的話不中聽,但她畢竟獨力將他養大,以她所知的方式愛著他,要是他就這樣死去,母親會有多傷心?他想起自己最後對母親說的話,是賭氣的謾罵,罵母親未經他同意收拾了房間。眼眶逐漸熱了起來,他閉上眼睛,以意志力阻止眼淚往下流。

這時腹部傳來劇痛,有甚麼東西斷掉了。

瘸子的腳用力踩在他的腰上。他痛得乾咳起來,咽喉中有嘔吐感,但他沒有任何東西可吐出來,只能繼續承受瘸子的踹踢,對於膝蓋受傷的瘸子能不斷踹人這件事,他突然感到非常佩服。瘸子的力道越來越重,彷彿想將他的內臟從體內擠出來,視線再度模糊了起來,不用等胖子動手,他就會被瘸子踹死。笨蛋,不要弄死他,留點給我,他聽到小白喊道,聲音彷彿隔著水面傳過來。瘸子毫不在意地繼續踹他的肚子,斷裂感與灼熱感堆滿了肚子,他忍不住覺得乾脆死了比較鬆。

然而瘸子的動作突然停止。

你他媽的是誰?他聽到瘸子喊道。他瞇著眼睛,刺眼的夕陽中有個漆黑的人影,人影不知何時來到他與瘸子幾步以外的近處,面向著黑影的瘸子緊握著甩棍,不若先前的輕鬆,現在的瘸子呈現緊繃的備戰狀態,他聽到瘸子以少有的激烈口吻對著黑影痛罵,激烈中帶著某種虛張聲勢的恐懼,他從未見過瘸子這樣。面對瘸子的叫罵,黑影宛如墨色的石像不為所動,彷彿瘸子只是隻吵鬧的小狗。瘸子終於按耐不住,高舉著甩棍衝向那黑影,跨步的同時甩棍如閃電般往黑影揮下。

清脆的斷裂聲連番響起。

他看到瘸子倒在黑影的正前方,頭部異常地歪斜,四肢在倒地前如跳舞般晃動著。隨著瘸子的倒下,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瘸子的臉正對著他,驚恐的表情如快照般映在臉上,混著血水的唾液沿著嘴角橫過臉頰流向地面,耳邊傳來小白尖銳的咒罵聲,他突然意識到瘸子脖子以下的身軀是背部,其頭顱被徹底扭轉面向背面,脖子的皮膚像是緊擰的毛巾般皺摺不已,斷裂的脊椎從背上微微凸起,雙手的肘部被反折到不可能恢復的角度,雙腿膝蓋則遭受重擊,宛如鳥腿那般缺口向前。

他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從地上坐起,慌忙朝黑影的方向望去。

黑影的主人是個男人。他認得那男人的臉。男人最近剛搬到他家附近的獨棟房子,那棟房子空了好幾年,據說幾任屋主都死於非命,因此多年來都賣不出去。雖然這些傳聞從未被證實,然而男人剛搬進去時仍引發了鄰居們的議論。男人低調而有禮,從不透漏自己的資訊。除了其單身的明顯事實外,沒有人知道男人來自甚麼地方或從事甚麼工作。他記得母親對男人的評價非常刻薄。那個人應該不壞,可是這麼冷淡孤僻,絕對會孤老一生的,你千萬不要學他。他記得母親這麼說道。

他有時很後悔沒有趁機讓母親知道,他也是個冷淡孤僻的人。

某日,他在回家途中拆開報社寄來的信。那是他參加徵文比賽的獎金,他人生中第一張支票。他對寫作不算有熱情,但他對科學、電腦或體能都不擅長,對交朋友更是毫不熱中,唯一能讓他獲得讚賞的,只剩下書寫這件事。從小到大,導師們總是讚許他的作文,國中導師更多次鼓吹他參加徵文比賽,而他拖到了高中才做了這件事,結果意外地順利,初次參賽的他就這樣獲獎了。關於得獎這件事他並不特別開心,但能拿到錢總是好事,他就是以這般心情抽出信封中的支票。

結果那張支票被風吹到了隔壁的房子。那個男人的房子。

他想著男人輪廓不明而疏離的臉。某種不適的感覺從心底浮起,讓他一度考慮放棄那張支票,然而那金額等同於他半年的零用錢,這不是能輕易放棄的小錢,他因此硬著頭皮按了門鈴。按了好幾次門鈴。門鈴單調而刺耳,然而就是沒有人來應門。他望向房子的二樓,燈是亮的伴隨著疑似動物的叫聲以及節奏緩慢的陌生爵士樂曲。他相信那男人在家。明明就在家,為什麼不開門?他嘀咕著。望著眼前阻止不了任何人的矮牆,他決定直接翻牆進去,找到支票後趕快離開即可。

在目睹瘸子彷彿人偶般的屍首後,他對自己重複的愚行感到悲哀。

房子周圍是剪裁合宜的草地,草地的顏色略為單薄,在和煦的陽光下顯得不大真實。沉悶的爵士樂曲讓人昏昏欲睡,然而夾雜在其中的動物叫聲倒是清晰而刺耳。那是貓的叫聲。聲音本身並不大,很容易被心跳聲、呼吸聲或周圍的雜音所吞沒,然而只要保持靜止,那些叫聲叫非常明顯。貓的叫聲混雜著威嚇與恐懼。他聽出不只一隻貓。隨著他的專注傾聽,他發現其中夾雜著狗的低吼,他在許多野狗身上聽過那樣的低吼。那是狗在爭鬥前的低吼。貪婪的、屬於獵殺者的低吼。

視線以內看不到支票。直覺告訴自己趕快離開,好奇心則迂腐地驅使他向前,他沿著房子的邊緣尋找聲音的源頭,聲音似乎來自地下,而他不久後就在房子的一角找到小小的氣窗。他彎下腰往氣窗裡望。彎下腰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他看到男人隻身待在光線昏黃的地下室,跟前放著五個巨大的鐵籠,以某個鐵籠為中心,其餘四個鐵籠如花瓣般緊貼著東、西、南、北四個邊。中央鐵籠裡有隻黑色的狼狗,狼狗正趴在中央鐵籠與北邊鐵籠的交界處,由上方控制的活門敞開著,狼狗正貪婪地啃蝕著一團腥紅的碎裂物,在他終於習慣地下室的光線後,他發現狼狗上下顎沾滿了血,那堆碎裂物則是由灰白毛皮、肉塊、骨骼與臟器所組成的動物屍塊。

他望向另外三個鐵籠。每個鐵籠裡都有貓。狼狗嘴下的顯然也是。

籠內的貓叫聲與他剛才聽道的雜音合為一體。東邊鐵籠裡的黑貓發瘋地繞著圈子,黑貓歇斯底里地叫著,讓他聯想到被處罰而哀嚎的貓。西邊鐵籠裡的虎斑貓縮在最外側發抖著,牠的眼神黯淡無光,彷彿對自己的命運徹底絕望。南邊鐵籠裡的白貓則趴在鐵籠的正中央,牠沒有發抖,沒有嚎叫,彷彿死去般靜止不動,因呼吸而起伏的體測是牠活著的證據,如此異樣的沉靜讓偷窺的他感到著迷。他察覺到某種詭異的靜默,稍微轉頭後,他赫然發現男人正透過氣窗露出蒼白的微笑。

他覺得男人現在露出了同樣的微笑。

創作者介紹

Diary for Nothing

seanwoo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