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了,爸爸。--思緒被男孩的聲音打斷,他恍惚地望著自己的孩子,曾經單手就能抱起,如今體型與力量都超越了自己,十三年前他與妻子牽著這孩子走在沙灘上時,他從未想過會有今天。那天是他初次帶男孩去海灘。那是他與她求婚的海灘。男孩記得那個海灘嗎?他不忍心問,就連他的記憶也被消磨殆盡,對她也是。他無法清楚刻畫她的臉,他忘記有多久不曾拿出她的相片。他對她最後的印象,是她在車道上驚慌的臉,那張臉如烙印般燒進他的眼瞳,曾經在每個孤獨的夜裡讓他驚醒,如今就連她都隱入回憶的濃霧裡,成了沒有輪廓的抽象人形。

他與男孩並肩走出電車站。電車站位在舊城區,因應都市更新,週邊建築多已改建或拆除,過去常來的早餐店倒是絲毫未變,陳舊的內壁貼滿龜裂而沾染油汙的壁紙,手寫招牌滿是雨水與油煙的痕跡,與記憶完全相符的安心感。他們進店坐下,男孩點了飯糰與米漿,他點了油條跟鹹豆漿,這裡的鹹豆漿並不出色,然而是他懷念的味道。他看著男孩很美味似地大口嚼著飯糰,就像小時候那樣。

男孩十歲的時候,他們在這個區域短暫停留,每天的早餐都是在這裡吃的,男孩總是點飯糰與米漿,他總是點油條與鹹豆漿。這孩子從小就喜歡飯糰,連牙齒都還沒長齊就捧著圓滾滾的飯糰慢慢地吃,四歲男孩的臉就像飯糰般圓滾滾的,隨時都帶著笑、好像世界上充滿了歡喜,男孩上次笑是甚麼時候呢?他怎樣都無法想起來。他把油條吃完、留下半碗鹹豆漿,靜靜地望著男孩把所有食物吃光。

用餐完畢,他們離開早餐店,並肩沿著舊城區的小街移動,早市的小販已開始叫賣,四周瀰漫著簇新盜版皮件、油炸食物與混著土味的菜葉味。

男孩面露好奇的表情沿著成群的小攤閒逛,不時煞有其事地拿起商品端詳,然而那孩子視線從未落在商品上,男孩已熟習保持警戒的技巧,藏匿在人群中,以初訪旅人的姿態毫不突兀地融入周遭的景致,隨著呼吸與動作自然地掃視四周,方圓二十公尺內,小販、路人、對街過客的動靜都在掌握中,他模擬著男孩的視線,想像其依序尋找與排除威脅,像是在叢林怡然自得又警覺的獵食者。

穿過熱鬧的早市,他們來到舊城邊緣的老住宅區,通過數個陰暗的小巷,他們停在一座五層樓的狹長型建築前,建築外牆被雨水沖刷得骯髒灰黑,面對巷道的大門荒廢般地掛著生鏽的門牌,門把以佈滿鏽蝕的鐵鍊纏繞著,地面散落著被流浪漢撕裂、泛著尿味的紙箱碎片。他們繞道來到建築側邊的窄巷,在發霉的牆上摸到隱密小門的密碼鎖,確認附近沒有人後,他小心地開了鎖。

門後是陰暗的樓梯,關上門後四周陷入黑暗,沒有窗戶的密閉空間裡瀰漫著濃厚的霉味,死氣沉沉的靜默中毫無生物的氣息。他們在漆黑中摸索來到三樓,他憑記憶找到巨大的密碼鎖,以指尖觸感進行解鎖,隨後用力一推,厚重的鋼板大門應聲而開,自動開啟的日光燈讓他們陷入短暫的盲目,眼前是約五十坪的廢棄庫房,庫房內的天花板與牆面由強化混凝土構成,沒有窗戶、也沒有其他通道。

在鋼板大門關上後,他們與外界的聯繫只剩下角落直通頂樓的對流氣孔,這是完美的祕密空間,從事任何活動都不會被外界發現。門邊堆疊著乾裂的塑膠軟墊,表面積了一層灰塵,男孩七歲那年初次被他拋摔在軟墊上,他彷彿聽見男孩嬌小的身軀碰撞軟墊的響亮回音,男孩像是初嚐自由的小動物,樂此不疲地重複摔倒,疲累與痛覺似乎不存在。

他再看到不遠處的牆角,那兒散落著木棍、木刀及套有廢棄輪胎的空油桶,空油桶旁則堆放著解體的安全帽與褪色捕手護具,那是男孩與他進行武器實戰練習的裝備,男孩向來喜歡揮打的動作,只要拿著刀棍揮打舊油桶就能消磨整個下午,嬌小的身軀曾與武器如此不成比例,然而男孩仍快速地掌握了各種武器的特性,男孩默默揮打舊油桶的樣子,就像是與看不見的好友遊戲。

男孩進步的速度驚人,不到八歲就熟習了搏擊、摔角與劍術,不過是個孩子、卻已堪稱人形兵器。男孩十歲那年初次成功將他摔倒,他記得男孩的手掌擊中自己的下顎,然後掃過他的腳跟將他壓倒在軟墊上,他享受著那份震驚,男孩小而硬的拳頭觸感讓他既疼痛又甜蜜,他想像著其他人會被那拳頭怎樣地擊垮,他當時的思緒飄到男孩剛學會走路的年紀,小巧的拳頭咚咚地打在他的腿上。

那小巧的拳頭,如今已成兇器。

耳邊傳來沉悶的打擊聲,他望向庫房的深處,男孩對著老舊的沙包打了起來,先以刺拳測量距離,然後是連續的左右重拳,沙包在重擊下猛烈搖晃,男孩繞著沙包滑動腳步,步伐間拳頭從未停下,彷彿要殺了想像中的對手,他望著男孩擊打的位置,如鐵鎚般的拳頭打在鎖骨、肋骨與腎臟的位置,那是足以造成骨折與內出血的力道,男孩最後打出左上鉤拳、緊接著揮出幾乎無法看清的右手刀,沙包出現一道切口,碎裂布塊露了出來,像是血淋淋的內臟。他知道男孩準備好了。

我們開始吧。--他說道,同時捲起自己的袖子。他花了很多時間思考如何走到這一步、應該交待什麼,然而怎麼都比不上直率地開始來得乾脆。男孩從沙包的切口處拉出幾條碎布,彷彿沒有聽到他的招喚。他朝男孩的方向走去,同時撿起地板上握柄斷了的木刀刀鋒。

過去都是這樣的。--他淡淡地說。他感覺到男孩背對他的臉龐逐漸糾結著。

我知道過去都是這樣的,你、爺爺和以前的祖先都是這樣的,但我還是不懂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做?我們現在的生活不是很開心嗎?為什麼不能繼續下去呢?--男孩的聲音聽起來像哀求。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不能繼續下去呢?他想著,十七歲的他也曾經問過父親這個問題。他回想著父親當時淒涼的表情。

沒有為什麼。--他說道,像他的父親說的那樣,語畢瞬間,手上的半截木刀已射向男孩的背部,男孩側身閃過,肩膀的衣服被木刀劃破,木刀穿過沙包,在混凝土牆上撞成碎片,男孩轉身面向他,姿勢尚未穩定,他已衝到男孩跟前,反手砍向男孩的頸動脈,男孩舉手阻擋,他順勢抓住其手腕,制住肘關節的同時將男孩壓向地板,他預見男孩的臉被撞得粉碎,緊咬著牙壓抑著放鬆力量的衝動。

男孩在臉撞擊地面的瞬間往前空翻,以完美的護身將衝擊力分散到背部,背部著地後立刻一腳踢向他前傾的顏面,他揮手架開男孩的腳,同時往男孩仰臥向上的臉用力踩下,男孩翻身閃過這一擊,同時用力抽出原本被他制著的手腕。

男孩才剛站起,他已逼近並以兩掌擊中男孩的太陽穴,然後抓住男孩扭曲的臉,將其頭部下壓後以鐵塊般的膝蓋向其撞去,男孩在暈眩中勉強站穩,舉著前臂抵禦膝踢,前臂因撞擊而逐漸浮腫,他知道自己遲早會將男孩的手臂踢斷。在他放下左膝、腳掌著地的空檔,男孩猛然前衝,扣住大腿將他壓倒,他失去重心,倒地前以手掌痛擊男孩的側臉,男孩緊貼著他的胸口減低衝擊。

他突然想起男孩上次貼近他的胸口,是男孩四歲那年,那時男孩罕見地發了高燒,他抱著男孩跳上計程車衝向附近的醫院,那是男孩最後一次在他懷中。回憶在他落地後陷入黑暗,男孩流暢地跨坐上他的腰際,一掌打向他的顏面,他擺動頭部輕鬆閃過,耳邊傳出地面響亮的炸裂聲,他隨即以短拳打向男孩的下腹,男孩因劇痛而弓起身體,他伺機以爆發力將男孩往側邊彈開。男孩翻身拉開距離。

你不該打偏的,應該瞄準鼻樑,或直接打咽喉。--他說。

男孩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他感到一陣鼻酸,想到已死的父親。父親曾牽著他的手來到森林深處,教導他追蹤動物的足跡與用彈弓射殺動物。他用彈弓射殺過麻雀、松鼠與雉雞。他們會在天黑前一起清洗與切割到手的獵物,然後在小小的營火旁享受晚餐。他喜歡乾柴混著野味油脂的燻香味。就寢前,父親會跟他躺在營火邊,喃喃地說著模糊而古老的神話故事,那是個關於山神命令男子將兒子做為祭品、結果男子違背了神的命令並且替兒子犧牲性命的故事。

他總會在父親的故事中睡著。

他們曾在森林裡遇到飢餓的山貓,山貓聞到了他的恐懼,在牠撲向他時,他恐懼得雙腳僵硬、無法逃開,在山貓的利爪撕裂他的前一刻,父親擲出的短斧將山貓攔腰砍成兩段,山貓的臟器與腸子在他眼前飛散,鮮血與肉塊噴滿了他的臉,他在山貓的血中嚐到了溫暖與力量的味道。父親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把嶄新的獵刀,遞給滿臉腥紅的他,然後拍拍他的頭。他記得父親的手又大又溫暖。

十七歲那年,他們回到同樣的森林,沒有攜帶帳篷與炊具,只有簡單的獵具。在森林的中心,父親突然以木棍打斷了他的左手肘,他哭叫著哀求父親住手,然而父親毫不停歇,凌厲地以木棍刺向他的咽喉與腹部,他拖著劇痛的手臂往後退,以樹幹為掩護閃避攻擊,木棍啪地在樹幹上折斷後,父親拔出短斧,以從未見過的流暢動作向他砍來,鋒利的斧頭在他身旁迴旋著,鋒利的光讓他頭昏眼花。

在右肩頭被削掉一層皮之後,他看清了父親短斧的軌道,像是飄浮在空中閃亮的網,短斧依著已知的路徑逼近他,他只要站在路徑間的空缺處即不會有事,血液衝進了原本僵硬冰冷的四肢,甦醒的手腳已準備好動作,在父親露出胸間空隙的當下,他下意識地抽出父親送他的獵刀,眨眼間就刺穿了父親的心臟,父親溫熱的血沾滿他的手,逐漸停止心跳的父親恢復了慈祥的表情,然後在微笑中斷氣。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曾經反覆地質問父親,父親摸摸他的頭,沒有說話。他最後一次問父親這個問題後,父親舉起了木棍,開始了這場撕殺。那個曾經牽著他的手、帶他打獵與露營的父親。很多年後,他才了解到父親打斷他手肘的真正用意。那是不擅言詞的父親對他的警告。開始要廝殺了的警告。他選了棵老樹做為父親的墳墓,距離他殺死父親的地方不到二十公尺。

今天,男孩會怎樣清理現場?會怎樣地安葬他?這不重要,他告訴自己。

男孩的呼吸已恢復平順,他也收起了多餘的體貼,自己會以怎樣的形像被男孩記得?他想著父親,放棄了思索,然後拔出了獵刀,那把曾刺穿父親心臟的獵刀。男孩的眼中露出絕望,對,就是那個表情,當他的父親拿出短斧時,他也露出了這個表情。過來吧,孩子,過來吧。他擺出冷酷的表情,就像他父親那樣,握著短斧的父親像是即將以孩子進行獻祭的信徒,虔誠、瘋狂而冷酷,然而現在他知道,父親默默吞下了所有的悲痛,他現在也將如此。

男孩的姿態在改變,四肢比剛才更放鬆,警戒而不僵硬,呼吸的節奏消失了,好像根本不用呼吸似的,理想的戰鬥體態,他渴望擁有、卻從未真正完成的體態,如今他的孩子做到了。

他大步衝上前,揮刀砍向男孩的頸動脈,男孩滑步閃開,他順勢反手砍向腹部,多年的練習讓他對用刀充滿自信,所有斬擊都針對要害,從手腕動脈到膝蓋,每刀都能致命或瞬間瓦解敵人的戰力,他的刀速飛快,刀與刀之間毫不間斷,然而男孩閃過了每一刀,他的呼吸則逐漸急促,同時沉迷在滿足的快慰中,這孩子絕對能安然的活到最後,他愉快地想著,這念頭讓動作不自然地停頓,男孩抓住那瞬間,制住了他握刀的右手腕,將右手反折壓向他的臉部,同時踢向他的下體。

他以膝蓋擋住踢擊,然後以左手接住右手拋下的獵刀,往男孩的腹部橫向一砍,男孩的上衣出現大道的裂口,然而沒有任何血跡。連這刀都閃過,這孩子的能力已徹底超越他,而他的體力已瀕臨極限,爆裂感從胸腔往外擴張,十年前還能面不改色地揮刀超過十分鐘,如今五分鐘不到就讓他感到不適,而這孩子連汗都還沒開始流,這就是年輕的力量。

他想起跟孩子晨跑的日子,他彷彿聞到跑步時迎面吹來的風與公園的塵土味,他們每天都會跑不同的路段,他們從未碰到任何結伴慢跑的父子,他因此覺得他們是很棒的父子。為什麼不能繼續下去呢?他想起男孩的疑問,以及自己的疑問。

這時他感到一陣風,男孩已闖進他的眼前,一計勾拳擊中左腹,他聽到肋骨斷裂的聲音,他咬牙砍向男孩的頸動脈,男孩墊步閃開後,他用盡力氣衝向男孩,撞倒男孩的同時反手握刀插向心臟,手裡傳來刀子插進肉體的觸感,然而深度不夠,男孩以左手緊握著他握刀的右手腕,以單手阻擋了他的攻勢,他再以左手加重推力,依舊無法讓刀子深入男孩的身體。

他的顏面因為用力而扭曲,眼神隨著刀子地挺進而變得殘暴猙獰,就像拿著短斧的父親,那個帶著他生火、和藹地笑著的父親。突然間他感到左腹的刺痛,男孩的右手拇指如釘子般刺入他的身體,劇痛讓他的壓制力道瞬間放鬆,男孩伺機扭轉身形,翻身將他壓倒在地面,他與男孩瞬間互換位置,男孩的左胸口仍插著他緊握的獵刀,他試著往上施力,然而他知道一切都是徒然。

男孩改以右手固定他握刀的手,同時以左手掌用力擊向他的手肘,他的手肘瞬間斷裂,折斷的骨頭刺穿皮膚,握刀的手掌也因為劇痛而放開,獵刀從男孩的胸口掉下,在混凝土上發出輕脆的金屬聲響,接著他看到男孩的右手一揮,眼前一片腥紅,鮮血沾滿了男孩的上衣與臉龐,他知道自己的頸動脈已被男孩完美地空手切開。好孩子,他悲哀而滿足地想,身體裡瀰漫著寒冷,視線也逐漸模糊。

當年父親看到的,也是這副景象嗎?他好像終於懂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有懂。他突然想起妻子的臉,那時他們在沙灘上,他背對著夕陽,她的臉被夕陽染得暈紅,他向她求婚,她摀著嘴流下眼淚。然後她的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男孩蒼白的臉龐,臉龐上沾滿了他的血,以及男孩自己的淚水,他的身體感到一陣冰冷,冰冷中帶著不捨,以及微小而確實的平靜。

生日快樂,孩子。--他在失去意識前,微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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