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對面熟睡中的女孩,塑膠座椅的摩擦力拉高了她的牛仔短裙,雪白大腿與桃紅色底褲嶄露無遺,她左前方身穿陳舊西裝的中年男子沉迷地盯著她的腿間,雙臂與肩膀微微抽動,西裝褲裡的雙腿時而用力、時而放鬆,彷彿即將撲向那女孩。他想像著西裝男的行動,其會在末班公車上與喧嘩的酒吧將這種女孩逼到角落,性侵這等做為不足以平復其飢渴,西裝男的渴望唯有殺死這女孩才能紓解。他瞄著西裝男細緻的雙手肌膚,那不是用來毆打的手,或許其手心裡藏著握刀磨出的繭。他想像西裝男以刀劃開女孩的胸部,從中掏出血淋淋心臟。

無聊的情緒逐漸湧出,他的想像在此中斷,視線轉向車廂上方蒼白無味的廣告看板。週日上午的電車裡飄著厚重的消毒水味,窗外的天空灰暗霾陰,黯然的自然光與死板的車廂燈光交會出醫院走道般的凝滯與沉悶。與他並肩坐在電車末端的是身穿鐵灰色套頭運動衫的壯碩男孩,他們沉默地佔據著車廂底端正對車門的座位,四週籠罩著優閒的靜默,唯有轟隆轟隆的引擎聲與窗外的風聲,乘客們打盹著、閱讀著、對著手機螢幕撥弄著,誰都不理會誰。

電車到站開門,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男人走進車廂。男人望向他的所在,隨即轉向他右側十公尺外的座位,依著強化玻璃隔板坐下。他假意打了哈欠,摀住嘴巴的同時順勢以手肘撞了撞男孩的肩膀,腳尖指向男人的方向。他以餘光發現男孩準備轉頭,隨即以拇指壓迫男孩左手腕的動脈,男孩稍微皺了眉頭,隨即恢復為冷淡安然的神態。他嚴厲而低聲地提醒男孩不要轉頭。男孩明白地點點頭。

大約三十歲,胸部、上臂、大腿肌肉強健,坐姿乍看頗為隨便,實質上卻保有極佳的平衡,即使在震動的環境裡也能持續保持安定。重心稍微向前,可隨時對前方的敵人發動攻勢,快速起身的同時使用雙手突擊或擒抱,也能快速衝出車廂。另外,其座位是僅次於我們的最佳位置,雖有少數死角,但也能輕鬆觀察車廂內大部分人的動向。--男孩壓低聲音說道。

這孩子進步了,他欣慰地想。

右側腰際有棒狀物件,左胸口則有矩形物件。胸口的物件依尺寸應該是手機,腰際的應該是短刀。慣用的應該是右手,自然姿勢下即可摸到短刀,反手拔出的動作即可形成攻擊,橫向可砍腹部、縱向可砍腋下或頸部,也可直接抵擋來自上段或中段的攻擊。--男孩接著說。

注意雙手。--他提醒道,男孩對玻璃窗的倒影瞇起眼睛,表情略為迷惑。

仔細看雙手的手指,雙手手指的粗細與長短完全相等。正常人的慣用手的臂膀會較粗,手指也會,有時還會有略長的現象,這種差異時常被忽略,必須仔細觀察才能發現。這手指反映出的是嚴格執行的對稱生活形態,體能、戰鬥技巧與日常行為的動作都得左右對稱,吃飯、洗澡、寫字、自慰,完全的對稱。果真如此,他將是罕見的可怕敵人,雙手都能持用武器不說,極端的意志力才是其恐怖之處。--他解說道。

假設如你所說,那為何右前臂看起來比較粗?--男孩問道。

從那線條來看,應該是綁在前臂的薄型短刀,稍微捲起袖子就能以左手抽出,刀鞘本身還有防禦的作用。至於為何左前臂沒有做同樣的安排,可能性也很多,我的猜測是遺失或耗損,注意那件外套的下緣,那有個新的切口,或許是他不久前與人打鬥過的痕跡,他或許在那場戰鬥中失去了左前臂的武器。總之,假定其有對稱的戰鬥能力比較妥當。--他回答。男孩默默點頭。他問男孩會如何應對。

很難說,雖然體格差距不大,但這人的四肢略長、打擊範圍較大,與其直接對打我會處於劣勢,再加上那把刀與對稱的技術,我可不想隨便動手。另外,就算沒有刀,其也可能擅長徒手肉搏,許多短刀武術都包含了近身肉搏的技巧,看那副體型,如果同時擅長摔角或柔術也沒甚麼好奇怪的。總之,我不會空手開打,我會先逃走,把武器準備好再出手。--男孩說道。

電車到了站。男人在車門關起的瞬間快步衝出。車內到車外只跨了兩步。

看來我們被發現了,或許他上車後就注意到我們了。看到他行進的動作了嗎?我希望你能儘快學會那種技巧。--他囑咐道,男孩點頭。他藉由玻璃窗的倒影望著男孩,男孩剛滿十七歲,隱藏在寬鬆運動衫裡的軀體毫無贅肉、青筋暴露、宛如鋼鐵,這是幾年來他嚴格督促下的結果,那裝甲般的厚實胸膛讓他想起年輕時的自己,然而男孩的輪廓依舊稚嫩,與壯碩的軀體形成有趣的對比,而無論男孩變得多麼強悍,在他眼中依舊是那年僅五歲的嬌小孩子。

男孩五歲那年,母親在自家附近的公園林蔭小徑車禍身亡,肇事車輛以九十公里以上的時速撞向她,膝蓋骨與脛骨在撞集中瞬間粉碎,她凌空飛起,身軀在空中如棒子般旋轉,左臉頰被擋風玻璃撞得骨折,牙齒的碎片滑入她的咽喉,她接著摔落在車後的路面,多次撞擊讓她嚴重腦震盪,後來她又經歷了多次的碾壓,無法判斷她當時是否有知覺,她的手指與腳踝皆被壓碎,致命傷是被碾斷的頸骨。

三天後,警方在數公里外的廢棄工地發現肇事的轎車,保險桿上留著她的皮屑組織,擋風玻璃的裂痕裡夾雜著殘留的血跡,引擎編號已被破壞,前後不同的車牌皆屬造假,輪胎、儀表板、車椅等零組配件全為拼裝而成,由於來源過度紛雜,警方根本無力追蹤,至於為何要這麼費事地拼裝這台轎車?此案是意外後的滅口抑或以母親為目標的計畫性謀殺?警方毫無頭緒,也不願在市井小民身上投入過多調查資源,最後,兇案確定成了懸案。

幾天後,他帶著妻子的遺體回到故鄉,草草地舉辦葬禮、接受姻親們制式化的慰問,他從此再也沒見過這些姻親。

葬禮結束的隔週,男孩與鄰居的聖伯納犬玩了起來。男孩身長不到一公尺,眼前的一百公斤大狗彷彿四隻腳的成人。男孩撫著聖伯納犬巨大的頭,聖伯納犬友善地伸著舌頭,他們玩了網球與飛盤,接著演變成循常的奔跑與嬉戲,直到聖伯納犬將男孩撲倒在地上,並且開口咬住男孩的左手腕,在那瞬間,聖伯納犬將男孩視為同類,這是獸與獸之間的遊戲,啃咬、撕扯與碰撞都是遊戲的一部分。

根據對門的保全記錄影片,這是典型的動物襲擊事件,男孩的左手腕被咬傷、肋骨被沉重的狗體擠壓至斷裂,索性就醫後沒有大礙。然而,只有他確實看到了影片沒有拍到的經過。

聖伯納犬熱情地撲向男孩,男孩失去重心地往後倒下,然而男孩的表情絲毫未變,在背部著地前,男孩以右手抽出褲袋中的原子筆,對準聖伯納犬的頸部猛力插入,力道之大,原子筆幾乎完全沒入,牠痛得張大嘴巴,男孩以右手順勢滑到其頸背,將巨大的狗頭壓往胸前,牠咧開的大嘴正好對上男孩護著胸口的左手,當男孩的背部著地時,聖伯納犬已開始抽搐,頸部的傷口因男孩用力擠壓而大量出血,血液沿著牠柔軟的毛沾滿了男孩的胸口與臉龐。

大狗沒多久就停止呼吸,如廢棄物般攤趴在男孩身上,男孩像是抱著心愛寵物似地望著天空出神,那天的天空特別湛藍。男孩倒地後,他衝向前去,在推開聖伯納犬龐大屍體的同時快速抽出原子筆並藏進袖中,他確信男孩的動作沒有被攝影機拍到。他同時確信,這男孩與他擁有類似的天賦。

這場意外在鄰居的共識下低調結束。鄰居對愛犬的死感到不滿,也對頸部謎樣的傷口提出質疑,然而鄰居很快就了解到影片記錄對自己極不利,大狗撲向孩子的事實將被所有人非難,狗的死因不會是也不該是重點,而就算要追究責任,死狗的價格仍遠低於手腕被咬傷、肋骨被折斷甚至有心理創傷的孩子。就這樣,雙方在協商後不久立刻達成和解。

事件結束後,他帶著孩子離開了那城市,從此再也沒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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