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她跟大學時期要好的助教與學妹約了見面。

搞甚麼啊!他根本就沒在聽妳說話嘛!甚麼女人會想聽整個晚上的綠能產業呀?--學妹憤慨地說。其實我根本沒有說甚麼話,而且學妹妳也時常忽略我的話呢,她喝著過甜的花果茶懶散地想。助教在旁邊說綠能話題其實蠻有趣的。

妳是因為人家長得好看才這麼說的吧!--學妹翻著白眼酸酸地說。

有興趣的話,直接讓給妳好了,他喜歡身材好又會安靜聽他說話的女生,助教妳的身材沒問題,再來只要假裝對他的話有興趣就可以了。不過他現在算是單身哦,妳對單身的男人有興趣嗎?--她問道。

我不排斥單身的男人呀,只是剛好喜歡上的都不是嘛,然後假裝有興趣太簡單了,假裝高潮比較難哦。--助教說道。學妹則堅持高潮比較簡單。兩人爭論著假裝有興趣或高潮哪個比較困難,感到無聊的她放空著東張西望。店裡充斥著高聲談笑的女人與情侶,她對女人沒興趣,倒是著迷地端詳男人們的臉部肌肉,店裡沒有男人在乎眼前女伴的言談,他們用以回應的眼神、笑聲、手勢都是假的。

她從小就喜歡觀察人的表情與肢體動作,能在瞬間掌握旁人的情緒與意向,長年的不被注意讓她反過來成為高明的觀察者。直到現在,她仍活在不被傾聽的失望裡,父母聽不到她在課業外的個人志向,老師聽不到她對制式教育的不滿,朋友聽不到她對愛情與時尚的厭煩,男友聽不到她對性別角色的反叛意識。隨著她逐漸掌握了滿足他人期望的技巧,她終於失去了衝撞的動機,隱藏自我與陽奉陰違成為她處世的絕對信仰。

討厭死了,他今天又要加班了!明明約好要去看傢俱的啊!--學妹尖銳的抱怨將她從回憶中拉回。為什麼女人總是喜歡拉著男人看傢俱?她見過學妹的男友,她確信他對居家布置毫無興趣,他希望的是女人決定之後直接付錢了事。再者他最近剛獲得升遷,工作量與責任都加重了,助教提醒道。

我才不管!答應的事就應該做到,不然承諾還有甚麼意義。好啦,我得先回家,下次再約哦。--學妹拿起皮包,像陣風似的走出咖啡店,周圍的空間突然安靜了不少,這份假性的寧靜沒有維持太久,來自其他女人的噪音將她再度淹沒,她對那些女人比肥皂劇還無味的言論感到厭惡,她能理解女人們的男伴為何不傾聽。想被傾聽,至少該擁有值得被傾聽的條件。

嘿,如果待會沒事,能不能陪我去個地方?--助教突然拉起她的手說。轉了幾趟車後,她們停在某個購物中心附近的巷口,巷口有個黑色招牌,上面印著她不認識的歐化店名。據說是最近頗受女性歡迎的小店。

助教拉著她依指示走進破舊的建築,她機警的掃視彷彿有數十年歷史的樓梯間,階梯面與牆壁尚稱整潔,然而店家附近各個拉下的鐵門多已掉漆並充滿鏽蝕,某個鐵門與地板的接縫處莫名地長出了小碎花,她端詳著小碎花時突然發現,除了來自店家厚重玻璃門內的微弱光線,整層樓在這晴朗的下午幾乎處於全然的黑暗。好邪門的地方,她想道。

助教顯然不以為意,雀躍地拉著她推開玻璃門,隨著冷空氣撲鼻而來的薰衣草香舒緩了她緊張的情緒,店內的燈光是暖和的橘黃色,並排的木製陳列架上放著粗大的薰香蠟燭,蠟燭旁放著未標價的手工肥皂、蠟燭、木製器皿與精油瓶,大體上是別緻舒適的小店,唯一不協調的是音樂,那是她小時聽過的巴哈大鍵琴小步舞曲,然後她看到穿著黑色鑲金沙龍的女孩,女孩正蹲在地上調整迷你音響。助教向女孩打了招呼。

啊,不好意思,沒聽到妳們進來,稍等我一下哦。--女孩轉過頭露出微笑,綠色的眼珠閃著溫暖的光。女孩在放入新的唱片,音樂換成了西塔琴獨奏,女孩自顧自地說這樣氣氛比較對,聲音聽起來非常開心。

她端詳著女孩的臉,輪廓不深,但讓人看了就忘不了,大小適中的眼睛彷彿隨時掛著笑,眼神中混合著可憐與妖嬈。她特別注意到女孩的姿態,那是種放鬆的戒備,不著痕跡地掌握著空間內的人事物,表面上慵懶遲緩,然而骨子裡卻箭在弦上,像是隻在睡夢中都能隨時伸出利爪的貓。她不禁覺得女孩說沒聽見她們進來是說謊。女孩的名字叫做小雅。

約莫兩小時後,她們從店裡走了出來。

剛才講的那些,要幫我保密。連學妹都不准說哦。--助教囑咐道。她點頭。助教在路口上了計程車,她則望著剛才的黑色招牌。她知道助教的性觀念開放,不排斥與別人的男友或丈夫交往,她驚訝的是助教對小雅自承愛上了對方、渴望取代其女友,她沒想過助教也有這一面,她自以為了解朋友,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她更在意的,是離去前小雅說的話。

小雅以無比的耐心聽著助教說話,助教的困擾平凡無奇,小雅的回應也不痛不癢,然而小雅真正有興趣的,是在旁邊作陪的她,在助教的傾訴間,小雅不時望向她,不是禮貌性的探視,而是針對肢體動作的全面觀察,她幻想著自己無心的手勢透露出過去的苦惱,這些苦惱全在小雅若有似無的凝視中被看穿。離去前,助教與小雅做了下次的預約,小雅順勢遞給她店家的黑色小卡。她搖頭說不需要,小雅卻拉起她的手硬把小卡塞進去,說搞不好以後用得到。

偶而透露一點秘密,別人才會願意跟妳交換哦。--小雅俏皮地說。

她不覺得這話有何意義,然而小雅的表情極為曖昧。理智告訴她那只是典型的心理操弄,充滿自信的故弄玄虛能讓人看似擁有其不具備的知識。然而心底莫名的不安感警告著她,小雅絕不是簡單人物,心底的聲音說。小雅最後抱起躲在角落的貓,開朗地跟她們揮手道別。那隻貓跟小雅同樣擁有綠色的眼睛。

她的手機響起。那是她的新男人,今晚將是他們第二次約會。比起綠能男,新男人似乎更敏銳,然而這種敏銳未必會被用在善待女人身上,她的期待僅止於俐落而愉快的一晚。關於被男人認真理解這件事,她早就不抱任何希望。她渴望被傾聽,但她早已習慣失望。

結果約會出乎意料地順利。男人帶她到居酒屋。當她感到悶熱想脫下外套時,男人已將手放在她的肩頭,幫她脫下外套並迅速收好。男人在言談中親切而不唐突地試探著她的食物偏好,甚至還觀察了她與服務生的對話,藉此進行猜測與驗證。用餐時,男人溫柔地以問題探究她的喜好或誘發她對特定議題的看法,她無法判斷這是職業習慣亦或誠心的理解,她想到那些教導男人讓女人感受到被重視的兩性書籍,如果這男人真的參考了某本書,她倒是想借來看看。

就這樣,她與男人愉快地用完餐,這是她多年來初次感到被重視。不同於其他女人習慣以勞務與財富衡量男人,她更珍惜男人的傾聽與理解,就像這男人對她所做的,傾聽促成親密,親密引燃熱情,就算男人只是演戲,為了自己難得的春心蕩漾,她也願意陪他演下去。當她回過神時,她已經跟男人進了旅館,敞開衣襟地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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