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頭痛讓她斷然甦醒,黑暗中的液晶時鐘顯示為清晨四點,圓形彈簧床上只有她自己,漆黑中不見總監的身影,乾爽而整齊的床墊與前夜激烈濕黏的記憶難以交會,然而她赤裸的身體與遺失的內褲似乎印證著求歡的事實。

她確認似地摸著身體,滑嫩的觸感彷彿已經過沖洗與保養,她想到總監的舌尖伸入腿間的情景,下體因而酥癢起來,伴隨著毫無根據卻異常強烈的被遺棄感,然後她猛然想起在家的未婚夫,於是匆忙梳洗著裝並且叫車回家。晚餐後與部門的夥伴到總監家裡喝酒到天亮,她對未婚夫如是說,未婚夫在睡夢中安心地微笑著,她不知道他到底聽了多少。

數小時後,她在辦公室與總監相遇,總監不帶色彩的微笑讓她了解到,昨晚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她知道總監即將結婚,然而就算毫無必要,她仍不由自主地在他臉上尋找其他的表情,某種親密與歸屬的證據,然而她甚麼都沒找到,相較於往常,現在的他更像是精密的機器,毫不動搖地依著設定好的軌跡前進,而她只是軌跡所經過的美麗風景,不,只是造型可愛但渺小的石頭,簡單把玩後即被丟棄的小石頭,無法阻止他堅定地保持既有的路線。

那股堅定讓她滿腹怨恨,連她自己都忍不住自覺任性無比的怨恨,他像是突然出現的強效麻藥,讓她短暫逃離了表面上無可挑剔、實際上令她窒息不已的生活,如今麻藥退了,令人稱羨的生活開始龜裂,先前已不期待的婚禮更是笑話般地褪為徹底的空白。她突然覺得,等在眼前的是自己的葬禮。

那天夜裡,床上的未婚夫從背後擁著她,毫無來由地脫下她的內褲,她感到他沾滿唾液的手指伸入了腿間,在毫無技巧的簡單逗弄後,他快速插入了她,被插入的瞬間她突然很想哭,然後她想起這是他初次從背後上她,潤滑不足的刺痛感從腿間傳來,單調的抽送讓她懷念起前夜漫天飛舞的奇妙性愛,她想著總監的臉,下體彷彿被制約般變得濕潤,快感從腿間開始擴散。

她的身體如濕潤的海綿般被愉悅所佔滿,強大的搓揉力道從臀部後方傳來,她勉強轉頭,在餘光中瞥到總監的臉,她貪婪地索吻,吸舔著總監柔軟的唇,她感到腿間的衝撞變快,逐漸氾濫的濕黏佈滿整個臀部,高潮從下腹部突然爆發,她在愉悅的哀嚎中望著自己的肉塊、血液與總監的精液噴濺到牆上,做噁的感覺讓她從床上彈跳而起,房間中一片靜默,未婚夫如常躺在身旁,睡夢中的臉露出滿足的神情,牆壁上沒有任何血跡,她的身體被冷汗浸濕,唯獨腿間乾枯不已。

她在黑暗中流著淚,好似眼淚能排出體內的汙穢感,汙穢感化為邪惡的養分,滋養著她對總監火焰般的恨意,恨意中摻雜著謎樣的佔有慾。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恨意與佔有慾不減反增,親友們為她描繪出的幸福生活壓得她喘不過氣,溫柔如常的未婚夫則像是緊緊勒住她的繩索,她對回家感到厭煩,她鄙視與未婚夫上床時不斷想起總監的自己,她時常在未婚夫身旁驚醒,她不再能區分實際的性交與夢境,這都是總監害的!她告訴自己,我的生活原本很美滿,未婚夫很愛我,親友們羨慕我,如果沒有他,我的生活就不會脫離常軌了!

就這樣,連她自己都感到荒謬的情緒開始蔓延,她越來越常陷入恍惚。她在公司時常以夢話般的口氣與同事寒暄,她總是感覺不到腳下的高跟鞋,堅硬無比的磁磚地板會變得如泥濘般柔軟,鞋跟在磁磚上激起半透明的漣漪,在她略為歪斜的步伐間,她發現公司的走道都跟著扭曲了,每天扭曲的方式都不同。

那天,她如夢遊般走出公司大樓,平時直到午夜都燈火通明的街道幾乎陷入漆黑,行道樹後的幾盞路燈透過樹葉發出微弱的黃綠光芒,晚風在無人的街道上發出割裂般的迴響,發著藍紫色螢光的塑膠袋在風中以螺旋狀的軌道往上飛,像是調皮的精靈,飛行中散發著花粉般的螢光粒子,她望著那塑膠袋,癡迷地跟著它,塑膠袋越飛越高,最後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她發現自己不自覺地走過了好幾個街頭,行車喇叭聲在她耳邊炸裂,嚇得她丟下手中的提袋。

眼前是熟悉的喧鬧街道,她站在公司附近的轉運站,周圍盡是匆忙的行人,人群像是從黑暗屏幕後突然現身地佔滿視線,炫目的光線與壓倒性的噪音讓她感到的暈眩,她失去重心往前傾倒,倉皇中她靠著巷口的水泥牆撐住了身體,她聽到鞋跟的斷裂聲,低頭望著殘破的高跟鞋,那是在總監家過夜時所穿的高跟鞋,他當時以指尖滑過她的大腿,溫柔地替她將鞋脫下,同時以舌尖滑過她的小腿肚。

她咬緊牙根,將那印象甩出腦子。她發現牆上有個黑色金屬招牌,招牌上以燙金手寫字體印著一串英文。她想起同部門的女助理,女助理曾向她推薦過這間店,據說在女孩與輕熟女間頗受好評,店裡提供芳香療法、自製精油、命理解析、心理諮詢,型態難以歸類,而且完全不收費,僅接受客人隨意的樂捐,據說所有客人都對服務極度滿意並留下大筆捐款,其魅力宛如魔法。

她對命理、新世紀或波西米亞之類的東西沒有興趣,然而她不想回家、不知道能去哪,索性依著指示牌走向那間店,那間店坐落在巷內黑暗的公寓裡,公寓陳舊又充滿鏽蝕的大門敞開著,漆黑的樓梯間間斷地反射著微光,她抱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摸黑上樓,樓梯間充滿了老舊空氣的灰塵味,樓層間寬敞的走道反而更像老舊的商場。

在經過好幾道拉下的鐵捲門後,她來到透出柔和光線的厚重玻璃門前,她看到玻璃門後成排的木製陳列架,架上擺滿了玻璃瓶、紡織品、蠟燭與手工藝品,這是她正在找的店。她推開門,迎面撲來的是讓人心情舒緩的薰香,耳邊響起烏克麗麗悠然的琴聲,她沿著琴聲找到牆角的迷你音響,音響下鋪著柔軟而花紋不明的地毯。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摩擦聲,她受驚地回頭,原來是店中的女孩,女孩正拖曳著有半個人高的巨大藍紫色玻璃瓶,其身穿暗紅色沙龍裙與黑色絲質七分袖上衣,臉龐看起來約二十歲,然而其沉穩的移動方式又像年過三十歲的姿態,女孩將玻璃瓶的位置調整好,彷彿初次察覺到她的存在,隨即對她露出開朗的微笑。

妳好,我是小雅,女孩輕輕地說道。

小雅有雙彷彿能在黑暗中綻放光采的綠色眼睛,她聽說有人會戴含有螢光成分的角膜變色片,然而那雙眼睛所綻放的綠色光芒看來很自然,望著那雙眼,她奇妙地感到安適,以至於小雅牽起她的手時,她毫無被陌生人碰觸的排斥感,小雅將她帶到店內的白色絨毛沙發上,接著遞給她一只玻璃杯,杯裡裝著帶有桃紅色澤的清澈液體,像是桃紅色的迷你海洋。

小雅說,這能讓人放鬆,她立刻將桃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液體進入體內的瞬間,她的視線被無數的色彩佔滿,令她醺然不已的熱流從肩膀往全身擴散,身體輕鬆得宛如即將飄離地面,她似乎看到溫暖的藍綠色火焰在周遭延燒,接著她看到小雅坐在地毯上,側身倚著她的大腿,像隻撒嬌的貓,悠然地問她為何來到這兒。

即使在暈眩中,她仍對小雅侃侃而談,她描述著家人嚴厲的期待,與未婚夫安穩而空虛的關係,以及讓她感到受傷不已的總監。她說話的速度飛快,像是過了幾分鐘,也像是過了幾小時,時間感在閃爍著色彩中喪失殆盡,小雅專注地望著她,不知何時從地毯爬上沙發,像是親人、又像情人般地貼著她,綠色的眼睛有如草原般溫暖。

她忍不住抱著小雅,小雅沒有躲開,小巧的嘴唇溫柔地與她相貼,其中沒有任何性慾,只有溫潤的慰藉感。接吻完後,小雅拿出一只黑色的戒指,剝下她的婚戒後將其戴上,黑色的戒指好輕,彷彿專門為她而訂製地服貼,在昏暗中散發著沉穩的光輝,小雅接著將她的婚戒套在自己的中指上,以面對新玩具的眼神端詳著那婚戒,妳可以隨時跟我要回去,小雅笑著說道。

她記得自己也對小雅微笑,然後深深癱倒在絨毛沙發裡,沙發溫暖而柔軟,隨著她呼吸的節奏微微地鼓動,彷彿這沙發有生命,其下有著巨大的心臟,她感到意識逐漸遠離,在失去意識前,她感到腳邊有團熱呼呼的毛球,那是一隻白色的短毛貓,貓跟小雅一樣有著綠色的眼睛,她覺得貓的眼神看起來好迷惘。她覺得自己就像那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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