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朋友吧,女人說,手中握著緊閉的行李箱。他望著那桃紅色的行李箱,那是她去年的聖誕禮物,他們還拉著它去了某個南方小島。他並未感到悲傷,雖然在女人走出門的瞬間,心中仍泛著被挖空的虛無感。他想到失去父母那天,當時他才六歲,變形的轎車、父母血肉淋漓的臉、親友們在葬禮上的做作表情,甚麼都記得,就是想不起當時的心情,而這件事本身比失去女人還讓他沮喪。

他現在亟需發洩。

他跳上了開往郊區的末班公車。昏暗的車廂裡人煙稀疏,後端的中年人隨著車體的搖混打著盹,臃腫司機的僵硬與倦怠透過後視鏡展露無疑,兩人的視線都不在他身上,他放心地觀察車廂前段身穿白色襯衫與藍黑色短裙的女孩,女孩專注於手上的粉紅色筆記本,他想像其中貼滿了卡通貼紙,繽紛的字跡記述著月經日期、女孩間的拌嘴、心儀男孩的舉止以及其他瑣事。

女孩的襯衫極為貼身,半透明的質地透出少女胸罩的雕花紋路,短得不自然的裙襬下內褲呼之欲出,其下伸出的雪白長腿傲慢地交纏著。女孩的臉龐不甚立體,然而有股迷人的清秀感,他想像女孩幾年後穿上了合身的性感套裝、進入職場後成為男同事渴求的辦公室美人,現在的她在學校想必也很受歡迎。就算不是也無所謂,他撫摸口袋中的折刀想著。

反正她不久後就會死去。

他在腦中推演著公車路線。熱鬧的市區早已遠去,附近沒有學校與轉運站,接下來經過的不是荒涼的工業區,就是空屋率極高的偏遠社區,在此的公車站人煙極少,而女孩下車後若要步行,還得經過樹叢、廢棄大樓或無人工地,每個都是良好的做案場所。殺掉女孩後,他能躲在附近的工寮,那裡是監視網路的死角,而他的裝扮即使被拍到也無所謂。他能在天亮後輕易混入上工的人群中中離開。

在警匪影集裡,警方總能輕鬆取得所有監視錄影、在數以萬計的畫面中鎖定疑犯,還能搭配各種神奇的影像科技與資料庫揭發疑犯的真正身分。在現實世界裡,絕大多數疑犯不會出現在監視錄影裡,就算真的入鏡,能取得清晰輪廓進行比對或訊問的仍是少數,若嫌犯有意識地針對監視錄影進行防範,警方對此根本無能為力。他能安然度過這些年,就是以上的明證。

當然,女孩下車後可能與同伴會合,倘若如此他將被迫放棄,雖然令人沮喪,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殺人就像釣魚,無論擁有怎樣的技巧與計畫,運氣仍是左右全局的最大因素,殺人所需要的不只是動手的覺悟,更重要的是隨時做好準備、抱持無比的耐心與懂得放棄--這是他從高中就深刻明白的道理。

高二的那年,他初次嚐到了殺人的滋味。

隔壁班跋扈的留級生看他不順眼,指揮跟班們圍毆了他,他全身多處骨折,最後失去意識。他醒來後,聲稱沒看到施暴者,他不希望留級生受到注目,那是他的獵物。他耐心的等待了幾個月,等到所有人都忘了這回事、傷勢與體力全然恢復、留級生的生活習慣也被他徹底摸透。高二學期末的某個晚上,他在學區內的荒廢河堤步道殺了留級生。他早在童年就殺過動物,相較之下,人類的生命還脆弱的多,只不過以磚頭重擊腦袋、再以長型石塊攻打咽喉,就這樣簡單地死去。

殺了人之後的歲月變得飛快。讀書、就業、戀愛,都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不被注意的背景般的存在。他的物慾不高,對女人的熱情有限,生活的支柱是數月一次的殺戮活動,在這個每年有上千宗謀殺案的國家,殺人比許多人想像得容易,特別是他這種動機難以分析的隨機殺人犯,在旁人的眼中,他只是平凡的中年上班族,總是掛著恰到好處的平淡微笑,像是地下道的磁磚,即使每天在眼前晃過,都不會有人記得明確的樣式。

現在,他就是瓷磚般的姿態,隱密地盯著即將因他而死去的女孩。

彷彿要確認其存在,他稍微握緊了口袋中的折刀,他在不同的刀具店以現金購買了多把折刀,每殺一人就將其丟棄。折刀不容易切斷骨頭,不過利用其鋸齒即可順利切割絕大部分的肉,他想像女孩乳房上即將出現的不規則切口,雪白的制服會沾滿她的血液與肉屑。他喜歡人被切開的樣子。只用折刀將人分割成小塊、再與腹腔中的內臟整齊地排好,總能讓他有種童年時陳列玩具的快慰感。

雖然很想肢解女孩,但他想起手邊沒有替換的衣物,切割屍體將產生血液噴濺,就算刻意穿上黑色上衣與鐵灰色工作褲,血污的腥味在移動中也容易被發現。看來他應該放棄用刀,改採不會產生傷口的手段。先脫下她的制服與裙子捆住手腳,再以內褲塞住她的嘴,他會從末端的手指與腳趾開始破壞,她的哭叫聲會被悶在口中。口中的內褲能避免她咬斷舌頭,他能放心地繼續弄斷腳踝、膝蓋、骨盆、手腕、手肘與肩膀,搞不好連肋骨都能全部打斷。她可能會因為疼痛而失禁。

無所謂,臨死之人的屎尿會讓他更興奮。

幻想即將結束之際,女孩猛然起身,在某個蕭條的工業區旁下車。他以餘光觀察著女孩的行進方向,在司機關門行進了幾秒鐘後,他已忘記按鈴的姿態猛然跳起。下車後,他保持距離地跟著女孩。女孩頭也不回地走著,沒有查覺身後多了個跟蹤者。女孩沿著工業區的邊界前進,他謹慎地放輕腳步,利用電線桿與建築的陰影逐漸接近女孩。今天真是走運了,他想。這個區域他很熟悉,區內空屋極多、行人稀少,旁邊的無人廠房每個都能拿來殺人。

他數年前就曾在附近肢解了倒楣的女技工。

他估計著距離,盤算何時要加速逼近,結果女孩逕自轉進了更昏暗的巷子。女孩的步伐輕快而穩當,彷彿等著她的是夜遊冒險。兩側的廢棄廠房掩蓋了附近的路燈光芒,視線所及只剩下漆黑天際反射的城市餘光。女孩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漸模糊,他僅能憑著腳步聲勉強掌握女孩的所在。為了保持安靜,他不得不放慢腳步,這讓他與女孩間的距離遲遲無法拉近。在漆黑的巷道上撂倒女孩並非不可能,然而要是失手,她的叫聲可能會壞事,附近看來沒人,然而這種事誰也說不準。

再者,這麼暗淡的巷弄許多男人都不敢單獨進入,為什麼女孩看來這麼自在?

沒過多久,女孩走進了巷子裡的倉庫。倉庫看來廢棄已久,放置電子密碼鎖的區塊只剩下部分斷裂的電線,半開的門邊擱著被搗爛的鎖頭,鎖頭上堆積著滿滿的鏽蝕。警衛亭的窗戶被搗毀,其中堆滿了枯葉。方圓數十公尺內的建築都呈現著類似的廢棄貌。女孩自己走進了完美的殺人場域。

或許女孩的朋友在裡面等她,某些年輕人喜歡在偏僻又黑暗的角落廝混--電影都是這麼演的--然而雖然沒有根據,他開始覺得女孩是為了引誘他而來到這兒。他取出折刀,以右手反握著,腳掌貼著地緩緩滑進,聽覺在靜謐中變得格外敏銳,視線也習慣了室內的黑暗。他仔細地搜索著各個角落,留心地尋找可能的死角,他想像女孩在黑暗中突然襲來的瞬間,他將一刀割斷她的脖子。

他突然覺得這一切很可笑。在黑暗中突然襲來的女孩?這是他媽的吸血鬼不成?吸血鬼這詞彙閃過他的腦海後,他看到倉庫的天花板垂吊著甚麼,那東西不斷地扭動著。他的視線逐漸清晰。被吊在天花板的,是他追逐的女孩。

女孩的表情糾結,雙手抓著彷彿深陷脖子的繩子,雪白的大腿在短裙外抽搐著,大腿內側柔嫩的肉隨著抽動而產生迷人的波紋,他由下往上看到了女孩的內褲,內褲是粉紅色的,內褲上有很多草莓的可愛圖案。女孩口齒不清地低喃著,嘴角倘著少許唾液,眼珠逐漸向上翻白。

他靜靜地望著懸在半空中抽搐的女孩,同時將折刀收好。這並不是理想中的結局--他應該要親手殺了這女孩,他會從後方突然逼近她,重擊她的腹部,從後方將她勒暈,然後脫下她的衣裙將她捆好,他想像粉紅色內褲塞進她嘴裡的畫面,美到令人陶醉,如花苞般準備綻放的青春肉體即將被毀的前夕,總能散發出中年受害者無法比擬的美麗。如今,甚麼都沒辦法做了,因為這女孩本來就不想活。

正當他沉浸於遺憾的情緒時,女孩突然往下墜,右方隨即傳來一連串的閃光,閃光中他看到女孩的臉,她的眼神銳利無比,先前的恐懼與慌亂絲毫不見,嘴角歪向左邊露出一抹邪異的笑,一道尖銳的光影從左方襲來,速度快到他無法反應,然後他感到腳趾被女孩重重地踩住,他痛得往後倒,女孩也因為重心不穩往後倒下,他聽到一陣不自然的碎裂聲,連續閃光忽地停止。

他以雙手撐起身子,昏暗中他看到女孩倒在地上。他拿出手機,以螢幕充當照明,只見女孩的眼球翻白向上,腦袋與脖子呈現不正常的曲折,鎖骨與頸動脈間的皮膚有異樣的突出物,腦袋後方的深色液體漸漸暈染。女孩的雙腳微微地抽動,翻起的短裙下是逐漸濡濕的粉紅色內褲,大腿間湧出的液體散發著微微的尿臭。然而他對女孩汙穢的死相沒有興趣,他的目光被女孩手邊的長形物體所吸引。

那是一把黑色的匕首。附帶皮製握把、刃長超過十五公分的匕首。他戴上塑膠手套後抓著女孩的肩膀將她翻面,她的身體依舊溫暖柔軟。他在她的腰際後方看到緊扣著裙子的刀鞘。這確實是女孩的匕首。他接著翻開女孩掉落在旁的書包,書包裡有筆記本、鉛筆盒、防狼噴霧、電擊器、折刀--跟他口袋裡的折刀同一個廠牌--以及剪斷了的童軍繩。童軍繩與落在女孩身後的繩子非常相似。

他想著女孩落地前銳利無比的眼神,然後檢查著地上的繩子,他想像著女孩在黑暗的倉庫裡獨自編打繩結的模樣,脖子上的那圈繩子只是幌子,真正支撐全身重量的是隱藏在女孩身後的繩索。女孩在黑暗中揮舞著手腳,佯裝即將窒息而死,同時等待他的靠近。在他來到女孩的下方,以好奇的眼神打量貌似瀕死的女孩時,女孩伸手拔出身後的匕首,切斷繩索後垂直下墜。

這是女孩真正期待的時刻,她早在公車上就發現了他,她有意識地引誘他尾隨而至,來到事先布置好的廢棄倉庫。如果她沒有踩到他的腳尖,她將在落地的瞬間割斷他的咽喉。

他撿起女孩的筆記本,裡面沒有他想像中的彩色筆跡與貼紙,然而其中貼滿了自行沖印的迷你照片,照片上是腦袋被榔頭敲開的中年男人、從眉心到嘴唇被鐮刀割成兩段的少婦、頭部被石塊砸得粉碎的貓,以及其他生活集錦般的殺戮瞬間,那是用連拍捕捉的鏡頭,某張照片上顯示著男孩被球棍打到飛出來的眼珠。他想起女孩落地時的閃光,轉頭望去便在黑暗中找到了直立的腳架,看來女孩在落地的瞬間也按下了遙控快門,她不但要殺他,還要記錄她殺死他的瞬間。

如果沒有佯裝自殺的詭計、只求明確成功的謀殺,現在倒在血泊中的恐怕就是他。女孩有足夠的器具可撂倒他,只要在適當的時機使用電擊器或防狼噴霧,手中只有折刀的他終究只能令她擺佈。然而女孩顯然無法滿足於簡單的殺戮。她的筆記本說明了一切。除了確實殺死對方外,她希望出奇不意地驚嚇對方,她企求的是獵物死前混合驚訝、不明就裡與悔恨的表情。

他想像著自己被她割斷脖子的瞬間,他的表情會讓她滿意嗎?望著女孩的屍體,他突然覺得,執意追求詭異的情境而涉險殺人的女孩,比她原本的樣子更可愛了。我們原本可以是好朋友的,他寂寞地想道。這世界上有機會懂他的人,就這樣少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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