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看到那灰白相間的小貓時,某種溫暖的殺意從身體底層漸漸活絡起來。出生不久的小貓笨拙而脆弱,纖瘦的身子隨著腳步左右搖擺,不時在路旁喵喵地叫,好像在叫喚不存在的貓媽媽。

他剛出差回來,橫跨整週的冗長會議讓他頭皮發麻,公事包的頂端摩擦著他逐漸麻木的指節,滴水未進的身體瀰漫著空洞感,每跨出一步都讓他暈眩得眼冒金星,沒在便利商店購買食物讓他有些後悔,然而那些乾屍般的保久食品根本引不起他的胃口。他試著在冷清的夜路上幻想熱騰騰的美式早餐,堆得像小山般的炒蛋與薯餅,還有切得厚厚的鹹火腿。腦中的畫面模糊不已,對眼前的飢餓毫無幫助。

然後他看到了那隻小貓。這小東西在無人的街角可愛得令人心痛,像是被遺忘在小時房間裡的玩具,輕輕地勾起了屬於男孩的、飄著陽光粒子的甜美回憶。他頓時忘了飢餓,慢慢地放低身子,小聲地招呼著小貓。小貓完全不怕生,尚未經驗過人類的善變與殘酷。像是看到浮木的漂流者,小貓喵喵地朝他走去,抱我好不好,我想要被你抱著,小貓彷彿這麼說道。

他忍不住想起她那隻美麗的白貓。

小貓磨蹭著他的腳,他忍不住伸手將牠挽起,溫暖的絨毛下傳來微弱的心跳,彷彿找到家人般,小貓瞇著眼睛溫順而撒嬌地叫。多麼脆弱的小東西啊,他直視著牠的雙眼,澄澈而友善的眼瞳,他輕輕地捧著小貓的頸部,這問世不久的小生命,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輕易地結束。

她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貓比人更可愛,她曾經這麼說。沒有人能像貓那樣安然而優雅地活著、那樣在沉靜與躍動間取得平衡,貓是最美的生物了。她這麼說著的時候,表情總帶著謎樣的陶醉。他無法理解那神祕學般的描述,不過她確實擁有他所見過最美麗的貓。

他從來就搞不懂貓的品種,對他來說,貓只有兩個品種──她的貓,以及其他的貓。貓總共有兩隻。黑色的公貓,白色的母貓。毛髮平順無暇如人工製品,彷彿陰陽般對立的存在,初次見面時,連他都忍不住幻想牠們是神的孩子,每每在步履間閃耀著醉人的光,昂首而驕傲地存在於平凡而污穢的世界裡。

她與貓住在偌大的公寓裡。對獨身女子來說過大的客廳、雙房與衛浴設備。她每次開門迎接他時,他都會看到在空間中隨意踱步的貓。當他們在薰香蠟燭的氣息中相擁時,他總能聽到貓的腳步聲。我知道你想幹甚麼,你這個壞人,他彷彿聽到貓這麼說道。

貓就像情人那樣,疏離而神祕,比你還神秘,她時常這麼說。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他咬著她的脖子,將手伸到她腿間,聽她發出慵懶的呻吟聲,修長白皙的腿飢渴地扭捏著,他有時覺得她就像那隻白貓,淨雅秀麗的軀殼內包覆著滿滿的邪念,他總在白貓的眼中看到滿滿的誘惑。他分開她的雙腿,以唇舌吸吮舔食,黏膩而甜美的滋味。她抓著他的頭喘息著,雙腿用力地扣住他的脖子。

小貓的叫聲喚醒了他,似乎被他緊握的手給弄痛了。他放鬆了置於小貓頸項的手,同時輕撫著牠的下巴,牠很舒服似地瞇起了眼,嘴巴發出低沉的呼嚕聲。這就是所謂的信任嗎?因為被取悅所以連最基本的戒備都放棄了,多麼簡單的物種,他悲哀地想道,想到那清脆的碎裂聲,那到死亡前夕都依舊美麗的白貓。

那是個天際彷彿在燃燒的夏日午後,馬路表面的空氣在熱氣中震晃閃爍,路人的身影猶如地獄火光中的遊魂。他們剛經歷了愉悅的性愛。他躺在沙發上發呆,她正在浴室裡沖涼,兩隻貓則在客廳的角落慵懶地打著哈欠。

他突然很想殺了那隻白貓。

大多數男孩都會虐待動物,通常始於肢解蚊子、螞蟻或蟋蟀,看著牠們逐漸喪失軀體的脈動,男孩們初次認識了所謂的死亡,接下來男孩們會淡忘這項嗜好,繼續成長為守分的成年人。然而他不一樣。他很早就察覺了自己異於常人的殘殺慾望。早在九歲以前,他就初次嚐到了殺生的滋味。

那是小學三年級暑假的前夕,朋友帶了剛出生不久的小狗到學校,棕色的短毛小狗散發出初訪世界的活力,活潑而歡愉地四處跑跳,對牠看到的每個人撒嬌,來跟我玩、來跟我玩嘛,牠彷彿這麼說道。然後牠撞到他的腳。他以雙手將牠捧起,望著牠傻呼呼地伸著舌頭,他幻想著將那舌頭整個扯斷的畫面。

而他沒有動手。他等了幾個禮拜,等到了其他的犧牲者。

他在學校後山的偏僻小徑發現了牠。那是隻黑褐色的小土狗,被遺棄在封裝微波爐的紙箱裡。年輕的小土狗沒有足夠的力量躍出紙箱,紙箱像是囚禁其生命的高牆,而他是高牆外的神祉,他蹲了下來輕拍著牠的頭,牠彷彿找到久違親人似地搖著尾巴,伸長著後腳企圖跳進他的懷裡,就在這時,他對牠展開電擊。

手機大小的電擊器能產生八萬伏特的電,足以讓體重破百的男人失去行動能力,對初生的小土狗來說則足以致命。小土狗發出尖銳的哀號,嬌小的身軀激烈地抽搐,透明的唾液從嘴邊噴出。在牠停止動彈後,他輕撫著牠的身體,細細感受著異常肌肉收縮所產生的病態高溫。牠在掙扎的過程中咬斷了濕熱的舌頭,舌頭的血噴濺在紙箱的內側,宛若抽象的潑墨畫。

他將牠的雙眼闔起,並將紙箱封好。這是他初次享受到殺戮的美好。在此之後,他陸續殺死了兔子、巴西烏龜、金剛鸚鵡──金剛鸚鵡的主人為此精神崩潰,他還陪著她去精神科掛號──他甚至到傳統市場買了活生生的雞,對他這種人來說,雞是最易得又便宜的宰殺物,而且不會被責難。常人真是偽善,他總是這麼想。

現在,他正看著那隻美麗的白貓。

白貓的毛閃亮得不像人間之物,牠打了個哈欠,露出漂亮的牙齒,然後以圓鼓鼓的大眼望著他。他想殺了牠,最好是像虐殺雞那般緩慢地凌虐牠,然而他知道這是行不通的,他必須速戰速決,並快速地將屍體移往其他地方。他在腦中預演著殺戮的步驟,泛起了某種偷放煙火般的心情。

正當他沉浸在殺貓的期待感時,她從浴室走了出來。

他過度專注地望著貓,根本沒聽到她的聲音。回過神時,她已站在旁邊、圍著浴巾看著他。在看什麼?她挽著頭髮問道。妳的貓啊,貓好漂亮,他說。比我還漂亮嗎?她解開了浴巾,然後他們擁抱,再次進房做愛。她從未如此濡溼,在他射精後,她繼續在他身上扭動達到高潮,他們的汗水將被褥弄得潮濕不堪。

不久,她在他身旁沈沈地睡去。他在心中計算著牠的呼吸聲,等待時機起身。

他穿著內褲走出房間,輕巧地闔上門。兩隻貓都沈沈地睡著,黑貓在客廳的沙發上,白貓則待在敞空的客房。多麼完美的安排。他走進了客房,仔細地鎖上門。地上的白貓抬頭看看他,隨即又趴了下去。牠早已熟悉了他的存在,無法從他身上讀出冷冽殘暴的殺意。

他彎腰將白貓抱到床上。牠輕輕地掙扎了片刻,然而沒多久就放棄了地乖乖就範。他將牠翻了過來,摸著牠的肚子,輕撫著牠的下巴。牠露出困惑的表情,其中帶有幾許舒適,他很清楚如何取悅貓,輕柔的碰觸讓貓逐漸回復了睡眠的狀態,瞇著的眼睛印證著牠感受到的安適。

看著牠幾乎緊閉的雙眼,他冷不防地將牠翻轉為俯臥的姿勢,同時以左手緊抓著牠的脖子,頸動脈的壓迫讓牠呼吸受阻,卻遲遲不見其反抗的動作,這就是寵物與野生動物的差別,其習慣了人類的宰制,有助於生存的野性在馴養的過程中被磨損殆盡。接受你的命運吧,他想,然後他折斷了牠的右前腿。

牠驚恐地叫了起來,然而被脖子被緊緊箝住的牠無法發出的聲響,他透過手臂將全身的體重灌注在牠身上,牠彷彿被數十公斤的鐵柱壓住般無法動彈,在牠來得及以爪子攻擊他以前,他依序折斷了牠剩下的三隻腳,前後不過一分鐘。牠隨著肢體的斷裂發出痛苦的低鳴,身體的扭動逐漸減緩,牠嚐到了絕望的恐怖。

白貓拼命地掙扎著,然而俯臥的姿勢讓牠無法以爪子攻擊他,加上他以膝蓋壓迫牠的背脊,牠連轉身的機會都沒有。他小心地調整著重心,維持著壓制的姿勢並避免壓死牠,同時以空出的膝蓋依序壓住牠的的腿,仔細地折斷了牠的腳掌。這樣牠連忍痛揮爪攻擊也辦不到了。

接著,他再次將牠翻轉過來,正向地壓住牠的頸動脈,牠原本清澄的雙眼變得混濁不堪,靈性的光澤沒了,只留下痛苦、恐懼與悔恨。牠的眼神令他興奮起來,不禁朝牠的下腹部打了一拳,在含混的碎裂聲牠重新開始掙扎,沒多久後又自暴自棄地停了下來。他又打了一拳,牠甚至不再哀號,僅偶而發出微弱的喘咳。

他知道該是結束的時候了。

他加重了左手的力道,全力握緊了牠毛髮紊亂的脖子,牠眼睛睜得老大,骨折了的四肢毫無痛覺般地揮舞著,卻因為腳掌被破壞而毫無威脅可言。他從容地以右手抓住牠的頭頂,擠壓的力道讓牠的雙眼往外凸出,接著他依順時針的方向緩慢地扭轉牠的頭顱,脖子表皮的異常縐褶逐漸累積,細小的斷裂聲從皮膚下傳來。

在牠的頭顱旋轉了將近兩百度後,牠終於停止了掙扎,原本亮麗的白毛變得黯淡雜亂,歪曲的肢體讓牠像是揉成一團的骯髒抹布。他疲倦而滿足地喘著氣,靜靜地望著曾經無比美麗的牠,然後將牠的屍體隨著散落的貓毛丟進預先準備的黑色運動提袋。

他走出客房,沙發上的黑貓已經醒了,正以警戒地姿態望著他。他走到牠的身邊,牠充滿敵意地盯著提袋,似乎察覺其中散發的死亡氣息。他伸手摸了牠的頭,牠如觸電般猛然一陣,隨後發出微弱的顫抖,不過牠沒有逃,繼續執拗地瞪著提袋。他順著牠的頭輕壓著脖子,想像牠的脖子被扭斷的情景,然後輕輕地鬆了手。

這樣對她太殘忍了,他想道。

稍微梳洗後,他回到她的房裡。他試著溜回床上,然而她還是醒了。你跑到哪了?她呢喃道,用手纏住他的腰。出去喝水,他說道,隨後將手伸到她的腿間。她依然濡溼,他的慾望隨之高漲,他將她翻了過去,從後面進入了她,他衝撞著她柔軟的臀部,她發出混濁而低沈的呻吟,讓他想起白貓發出的悲鳴。

她在高潮後再度睡去。趁著她熟睡之際,他拿了提袋匆匆離去,他跳上平常不會坐的公車、到了從來沒見過的公園,在沒有攝影機的角落將提袋塞進垃圾桶。那是他們最後的約會,她試著連絡他,他冷淡地毫不回應。那天,他害她失去了心愛的白貓,也連帶失去了他。他對此並不後悔,他早已有了作惡的覺悟。

然而在多年後的今天,小貓在他手中喵喵叫著的當下,他突然想起她悲傷的臉。

他看著牠發亮的眼睛,想起那隻白貓曾經有過神情。每天都有無數隻小貓來到世上,每隻都擁有這種眼神,牠們為了各種不同的理由死去,像是碰到他這種莫名其妙的人。他想到自己從未見過她流淚。她的身體裡是不是有甚麼隨著白貓而死去了呢?他突然很想知道,不管是基於好奇,還是基於沒有根據的同情心。

然後他放下了牠,他確信自己沒有殺牠的心情。小貓彷彿很失望似地喵喵叫,牠不知道放下這個動作意味著牠生命的延長。牠蹣跚地湊了過來,試探般地表明著跟隨他的意願。他回頭踹了牠一腳,牠驚恐地逃開,沒多久就消失在附近的小轎車下。牠不會知道,那一腳代表著怎樣難得的仁慈。

再見,希望你不要再碰到我歐,他喃喃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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