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前女友離去前曾說,他是地球上最慵懶的男人。他不認為自己值得這稱號,然而他最愛的她懂得他的慵懶--他們或許是地球上最慵懶的情侶。

他們相識於大二期末的夏天。他在期刊室向她搭訕,平常冷淡的她難得接受了邀約,與他到學校旁邊的泡沫紅茶店晚餐。就在那個晚上,她與他回到了宿舍,他的鬍渣刺刺的,吻中帶著梅子綠茶味,當她脫下胸罩時,窗外下起大雨,他們在暴雨中愛撫著彼此,兩人的性經驗都不多,指尖與嘴唇的動作都很笨拙,連番的大雨遮蔽了所有聲音,他幻想著自己是諾亞方舟的乘客。交合的時間很短暫,然而他們覺得很幸福,雨水帶來的涼意讓他們沉沉睡去,他們醒來後天色依舊灰暗,大雨依舊而時間不明,他在迷糊中自然地吸吮著她裸露的胸,她也將手伸到他的腿間摸索,他們再度交合,並在同樣的雨勢中睡去。

他們就這樣足不出戶地在大雨中度過了七天。

這是他記憶中最快樂的時光,她每天都在他的凝視中醒來,那是他後來怎樣都無法理解的傻子般的凝視。她醒來後會與他接吻,做愛,以冰箱裡殘留的食物果腹,再做愛,在癱軟中自然地入睡,醒來之後,再接著做愛,像是死之將至的野獸,每次交媾都散發著永不復返的熱情。冰箱的食物越來越少,直到屋裡只剩下開水與果糖,他們捨不得出門購買食物,於是他們以果糖配水,然後繼續做愛、沉睡、再做愛。最後,他們連果糖都吃完了,屋內剩下的食物,就是他們自己,而他們確實只想享用彼此。

七天過去了,他們因為營養不足而顯得消瘦,然而他們非常幸福,那是帶著絕頂愉悅的掏空。他知道這愉悅不可能無條件地持續,然而她在熱戀當頭的某日突然表明要離開,仍讓他受到了嚴重的刺激--我到底做錯了甚麼?他急切地問,心裡知道這與對錯無關。她淡然地摸著他的臉,不明就裡地說,等他準備好了,她會再回來。他不明白應該要準備什麼,只能眼睜睜地望著她離去。

她離開後,他快速地從失戀中振作起來。他變得無法與女人長久相處,對於女人留在房裡這件事尤其排斥。畢業後,他在公司附近租了全新的套房,在其中布置了吧台、巨型沙發床、環繞音響與設計燈光。他時常想起放著小冰箱、鐵架上鋪著床墊、書桌與櫃子都有嚴重鏽蝕的學生宿舍,以及與她共度的美好慵懶時光,然而那些美好再也回不來了。

現在的他極力避免帶女人回家,他會在商務旅館過夜,非不得已要帶女人回家,他會冒著撕破臉的代價在午夜前送走女人。除了她以外,他不想跟任何女人處在房裡。那房間是他的,是比做愛更私人的領域。沒有女人認同他這個習慣,而他早已習慣不被認同。他這樣過了很多年,沒有特別開心,也沒有遇上處理不了的麻煩,女人前來,女人離去,剩下他獨自在沙發床上啜飲隨便調出來的酒精飲料,努力不想起美好的過去。

在某個大雨的週六,他無法自拔地想起了她。

他週末通常不會出門,僅靠儲放在家的乾酪、麵包與紅酒果腹。他會用網路看好幾部電影,或一鼓作氣讀完先前的小說與漫畫。既然願意共度週末的人不在了,週末當然完全屬於自己。在這樣單純的週末,他從來不無聊,也不覺得寂寞,直到這個週六。

當她的形象在腦海中浮現,他一時什麼都不想做,他將影音檔案與讀物丟在一旁,冰箱與櫥櫃裡甚麼存糧也沒有,然而沒有胃口的他毫不在意,所謂的思念就是這麼回事。無力感從四肢末端流向他的心、他的腦。他突然發現自己仍穿著昨天的西裝,想不起昨晚在何處用餐?是否有跟女人約會?他的記憶徹底空白,就這樣無意識地癱在床上直到現在,接著他開始想念她的臉、她的軀體、她的味道,以及他們蜷曲著、需索著、擁抱著的日子。

當她從記憶中走出、無預警地出現在門口時,他的感受遠遠超過了驚訝。

幾年下來,他的眼角、腰際與步伐都摻雜了歲月的痕跡,而她卻保有回憶中的完美形貌,他已分不清楚這是濃厚思念的形象美化,還是她真有保存青春的秘方,而就算她只是他自我欺騙的幻象,他也會欣然接受。他將她拉向自己,兩人無言地以舌頭交纏,她柔軟的舌頭伸入他的齒間,喚醒了他壓抑多年的洶湧思念,他的眼角微微發熱,他感到既恐懼又驚喜,隨著衝動將她撲到沙發床上,扯下她的衣服,貪婪地舔食著她的頸、胸、腰與腿,她的味道彷彿被密封的時光般絲毫未變,他為那迷人的熟悉感濕了眼眶。

他們像是大學情侶般地恣意交歡,在姿勢的變換中忘記了時間,雨勢在他的汗水與她的喘息間不斷增強,彷彿世界正在被淹沒,彷彿他們又回到了美好記憶中的諾亞方舟,他突然好害怕雨勢變弱,害怕洪水的退去,害怕陸地被發現,害怕世界依舊存在。當陸地在海面上逐漸浮現時,方舟上的人們是否都感到開心?是否有人寧願待在船上,也不想接觸穩固的大地?

他分不清時間過了多久,他們絲毫不停的繼續做愛著,他們的體力凌駕了過去的巔峰,片刻不眠地在高潮中經過日夜的交替。高潮過後停頓的片刻,他們汗水淋漓地躺在床上,在彼此的懷中一言不發,接下來他會起身吸吮她的乳頭,或者由她趨前含住他的下體,互相將彼此從昏睡的邊緣拉回來,竭盡心神地追求歡愛的永恆,然而永恆是不存在的,他們的體力終於達到極限,在某個夜裡,他們總算癱倒在床,陷入深沉的睡眠。

不知經過幾個小時,他被飢餓引發的絞痛中睜開眼睛,正準備起身進食,他想起家裡甚麼都沒有。雨彷彿要淹沒世界般下個不停,他忍著飢餓聽著雨聲發呆,突然間他發現她正望著自己,她的眼神清明,彷彿多年前那般年輕,身體因為脫水與久未進食而略顯蒼白。她像貓般緩慢地趨近他的耳邊,輕咬他的耳根,你已經準備好了,她呢喃道。

他的耳邊傳來一陣撕裂的劇痛,他捂著耳朵,指間感到一抹溫熱和濃稠,他驚訝地望著她,只見她滿足地咀嚼著甚麼,嘴角流下鮮紅的血絲,她的膚色瞬間變得紅潤,他彷彿看到青春的光暈在她的肌膚上逐漸開展,然後她伸出了雪白的手指,手指停頓在他的嘴前,他愣了一下,隨即握住她的手,用力咬斷她的小指,小指非常美味,骨頭有如餅乾那般酥脆,血與肉的鮮味在口中散開,他的呼吸也隨之變得輕快,原本酸痛無力的身體變得煥然一新,耳朵的傷勢也不知不覺地癒合了。他少了一個耳朵,她少了一節小指,然而他們彼此甚麼也不缺,只有合為一體的激昂渴望。在以舌頭清理了小指的斷面後,她再度趨近,重新開始了交合,他在她的口中嚐到了血的味道,那是他的血肉,而他也透過舌頭將她的血肉傳給了她。大雨仍然沒有停,世界可能被淹沒,然而他們甚麼都不怕,他們只需要繼續交合、繼續互食,直到他們再也不分彼此。

他們將永遠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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