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人生僅有的期待,是很多很多的愛。

三歲時,她的父親車禍不治,留下她與半身不遂的母親,母親與她投靠了年邁的外婆,以撿破爛勉強維生。外婆窮盡所有精力賺錢,她則待在家笨拙地照顧時常意識不清的母親。她不曾體驗過所謂的親情與疼愛,然而在外婆的辛勞下,全家人至少沒有餓著,算是安穩無傷地度過了童年。

尚稱美好的日子在小學畢業的那年結束,積勞成疾的外婆突然過世,她們頓時失去了經濟依靠,孤立無緣的她不願接受社會機構的救助,於是她走向了不被祝福的道路--她進入了色情業的世界。

她的工作是接聽付費色情電話,客戶來自傳統電話、行動電話或網路,她則用手機接聽,隨時都能工作。她的嗓音迷惘而稚嫩,這讓線路彼端的男人們慾念暴漲,她沒有戀愛經驗,未曾學習過引誘男人的秘訣,但她的聲音深受客戶好評,還在某個小圈子廣為流傳。在與男人們的淫穢對話中,她驚訝地見識到男人慾望的單純,單純到僅憑本能即可輕鬆地掌握。她不知道何謂愛情,然而她懂得以聲音引導男人射精,她在其中獲得了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母親的病情逐年惡化,最後終於進了加護病房,龐大的特別看護開支讓她決定徹底利用身體賺錢,眼前的選擇有網路裸體視訊,以及實際投入身體的色情交易,她專斷地認定與其冒著裸體與面孔在網路上傳開的風險,不如直接以身體面對可能的暴力,於是她選擇成為娼妓,那年她剛滿十五歲。

在她接客的前一天,她以包了保險套的木製按摩棒將處女膜弄破,沒有音樂、蠟燭、粉紅色枕頭或溫暖的絨毛玩具,就某種意義上她已不再是處女,處女膜破掉的瞬間她感到些微的刺痛,然而她毫不傷感,她的人生不允許她感傷,特別是這種連牙痛都比不上的痛楚,她進入浴室清洗下體,望著血液隨著熱水在排水口端消失,被沖去的不只是血液,還有她形式上的純潔。

純潔無法拯救她與母親,就像初戀、初吻與初夜無法拯救她與母親。她的眼前是貧窮與病痛,只要能將之征服,多少純潔她都願意捨棄。

次日的傍晚,她依約抵達指定的旅館,準備面對生命中第一個男人,昨日自理的破處儀式讓她獲得些許的勇氣,只不過是用身體賺錢而已,她默默地告訴自己,很多很多的錢,能帶她與母親離開泥沼的錢。

走進房間的男人年約四十,頭髮梳得油亮、留著些微的鬍渣、身穿鐵灰色西裝與黑襯衫,像是某種專業人士,他的態度從容輕鬆,讓她想起小時幻想過的父親,她笨拙地試著打開話題,隨後意識到沒有說話的必要,這裡的男人不是為了聊天而付錢。他安靜地趨近她,溫柔地吻她的臉,咬著她耳垂的同時以手指搓弄她的乳頭,她先感覺到難耐的搔癢與害羞,然而她隨即進入狀況,那是意識清晰的麻木,當她的衣服被全數褪去、將男人的臉埋在自己腿間時,她確認了自己沒有不適、沒有恐懼--甚麼感覺都沒有。

雖然沒有感覺,但她的身體似乎不是性冷感。隨著男人的撫摸與舔吮,她會反射性地顫抖與呻吟,下體也會在被挑逗後快速濡濕,她不需要表演,只需要放鬆讓身體自行反應,身體彷彿於她的存在,不需要她的意識也能與男人玩耍。在交溝時,她的心神彷彿離開身體,俯瞰著被男人壓著的自己。當男人射精時,她會用力喘氣,某種無名的力量讓她不由自主地劇烈抽動,她聽說那就是高潮。

然而她還是甚麼感覺都沒有。她只知道事情結束後會獲得整疊的鈔票,那疊鈔票足以應付整週的開支。她清楚優渥的報酬來自她的年紀以及適當的客人,這報酬將在幾年內極速遞減直道消失。為了把握時間,她將所有空檔騰出來賺錢,當其他女孩在補習、逛街或約會時,她已在家換好衣服,叫車前往指定的旅館。運氣好時,她一晚就能賺到整月所需。她規律地吞食蔬果與維他命,並利用清晨與沒有工作的日子練習慢跑與瑜珈。年輕的肉體是她僅有的工具,這工具必須費心地維護才能發揮其效益。

就這樣,她被無數個陌生的男人進入身體。隨著時間的過去,青春被結算累加成金錢,十九歲那年,母親因為心臟衰竭而過世,孤身的她雖然沒有保險金,卻擁有省吃儉用足以過好幾年的存款。她立刻退出了販賣身體的世界,隨便進了默默無名的私立大學。她接下來要的不多,她只想要正常人的生活,還有很多很多的愛--對她來說意義不明、從未明確感受過的愛。

青春期的空白對她的大學生活毫無妨礙,她擁有同齡女孩難以匹敵的閱歷,數百人的調教與自身的天分讓她輕易散發出他人少有的撩撥氣息,這使她在男同學間大受歡迎,追求她的人如潮水般地泉湧而來,各色各樣的邀約從未間斷,這是她初次在肉體交易的場合外被關注,相較於客人,男同學們的眼神多出了癡迷、瘋狂與眷戀的神態,就像是她渴求的愛,在那眼神中她感到了某種安慰與溫暖。

沒有多久,她與某個心儀的男同學上床,這是她初次純粹為了愉悅而與男人交歡,他曾擔任樂團主唱,性經驗頗為豐富,然而相較於她經驗過的職業級玩家,他的吻中帶了太多唾液、解開胸罩的步調過於著急、毫無章法的口交更讓她厭煩不已,而她的身體彷彿也認同了她的無感,再也不會隨著男人的動作自行反應。在他彆腳地進入身體後,她將臉緊貼在他的肩上,如此他就看不到她無感的臉。

對交媾的無感曾幫助她度過每個賣身的夜晚,如今無感成了她的詛咒,當男人對她愛撫或抽送時,她不但無法從其中獲得快慰,還得以額外的心神假裝有感覺,無感逐漸擴大成厭煩與哀傷,阻礙著她與男人透過肉體獲得親密,然而她不認輸、不放棄,瘋狂而執著地與男人交合,她多麼渴望經由性愛所獲的身心感動,她對性愛合一與分離的爭論沒有興趣,她要的只是所有女孩都曾有過的肢體悸動,即使是歡愉中短暫的迷惘情感也好。於是,她以最大的善意揀選著眼前的男人,只要略微順眼,她就願意嘗試,然後面對重複的失望。

然後,她遇到了他。

他與她身處同樣的學院,富書卷氣而害羞內向。他的相貌並不突出,對同學總維持著必要而疏離的禮數,他不是她喜歡的類型,然而她仍秉持不妨一試的精神勾引了他。他如預期地帶她回家,拉著她滾上陳舊而寬敞的雙人床,他的技巧比想像得還要差,堪稱她經驗中的最低點,脫衣的過程冗長如默片,吸舔與撫摸間毫無敏感帶的觀念,最令她訝異的是他似乎連陰道的位置都找不到,這讓她連佯裝愉悅都懶得費事,索性面對天花板放鬆面部肌肉,盤算著稍後要吃的晚餐。

正當她在咖哩飯與焗烤間猶豫不決時,他冷不妨地往她臉上揮出拳頭。

當她的鼻樑被打斷時,她驚訝得無法反應,拳頭如雨點般向她襲來,她感到口中湧出血腥的碎裂感,門牙似乎已被打斷,瞬間的暈眩從側邊傳來,她的耳朵被男人以巴掌擊中,在這暴雨般的毆打下,她突然有了性衝動的知覺,她初次不是僅僅知道、而是確切地感受到下體的濕潤,她感到陰道內美好的收縮,下腹內側亟待爆發的微酸感緩緩醞釀,她知道自己即將高潮,真正的高潮。

他毆打的力道越來越重,其中一拳讓她的左眼眶凹陷,鮮血從眼眶中央的空洞湧出,左眼的視力似乎喪失了,然而她絲毫沒有自保的意識,反而以雙腿將他拉近,從而引導他進入自己。他毆打得太過專注,絲毫沒查覺到她的動作,在他發現以前,她已用雙腿纏住他的腰,濕潤的下身吞沒了他的性器,她下半身劇烈地搖擺讓他失去了平衡,他未經鍛鍊的陰莖感到一股熱力,當他略為傾倒而以手支撐身體時,他快速地射精,並隨著射精而放鬆癱軟,而她的動作並未在射精結束後停止,她的下身彷彿化為嘴巴般貪婪地吸吮著,緊緊將他與自己連在一起。

他被她突然間的投入所驚嚇,企圖扭動身體將疲軟的性器抽出她的身體,然而她的雙腿如鐵枷般穩固,無視於陰莖的軟化與縮小,她更用力地將他拉近,他感到陰莖被擠壓而深深地吸入,被雙腿緊夾的腰際則傳來瀕臨粉碎的刺痛,濃烈的恐懼開始蔓延,他想開口向她道歉,然而這念頭被猛然爆出的腥臭味與劇痛徹底淹沒,在她發出高潮的淫叫聲時,他呆滯地望著下腹部的巨大空洞,他的陰莖、睪丸與連結到肚臍的肉消失了,來自空洞的腸子與碎裂肉塊灑滿了床面,她敞開的腿間沾染了滿滿的腥紅,陰道口像是剛吃飽的野獸般掛著鮮紅的碎肉,他失去意識地癱在她的身上,他的臟器及體液與她的體液融合為一,她花了好久的時間喘氣,然後推開他殘破的身子在床上坐起。

彷彿獲取了適當的養分似地,她的左眼恢復了視力,斷裂的鼻樑與深陷的眼眶也復元了,口中的痛楚消失,被打斷的門牙已重新長出,她望著鏡中浴血而簇新的自己,感到前所未的愉悅與滿足,她走進浴室將血液與穢物洗乾淨,然後帶著輕鬆的心情離開。她依舊不知道怎樣才是很多很多的愛,然而那已經不重要,因為她已經清楚地知道,如何滿足體內那乾渴的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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