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熱愛建立慣例。工作以外的時間,星期一、三與五用來健身,星期二與六安排進修課程,星期天用來發呆或與朋友聚會--如果當時還有朋友的話--星期四是他僅有的約會時間,更明確地說,那是他排解性慾的時間。

基於強烈的喜新厭舊習性與他隨著年齡越發歇斯底里的虛榮心,關於女人,他又立下了額外的慣例--絕對不碰任何女人第二遍。憑藉著剛毅俐落的外型與迷幻藥般蠱惑人心的口才,他確實很容易將女人弄上床--弄不上床就直接放棄,寧願沒有女人也不能違背慣例,這是他絕不妥協的堅持。

這種對女人用過即拋的行為自然為他帶來不少麻煩,通常他都能憑著職業化的手腕與適當的通訊資料管理--他的某支手機會以月為單位進行換號,單從換號記錄來看,讓人不免懷疑他在涉足犯罪活動--達到損害控制的目的,然而任何伎倆都有失效的時刻,最近他就踢到了鍥而不捨的強悍鐵板。

認識她的那天,是在朋友的慶生會。她擁有西方人的立體輪廓,瘦高的身材即使在極簡的造型下也亮眼不已,黑色連身露背洋裝搭配金色的鎖鏈狀腰帶,腰帶側邊延伸的墜子如鐘擺般在她的腰際擺盪,完美地凸顯出她的臀部曲線。他的眼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鐘,就這樣,他看上了她。

在午夜前夕,眾多友人在旅館套房的客廳裡為壽星倒數,他和她趁亂溜進化妝室,不發一語地激烈擁吻,片刻以內他就撩起她的群擺,掰開黑色的丁字褲,從後面進入她的身體,她的下體濕潤溫暖,柔軟的胸部在他手裡活蹦鮮跳,他對著盥洗台的鏡中望著她,鏡中的她滿臉陶醉,張大著嘴發出無聲的喘息,嘴角邊微微淌著唾液,她的表情讓他格外興奮硬挺,在他胡亂地衝撞她臀部的肉、和她同時達到高潮時,門外響起熱烈的拉炮與鼓掌聲。

他穿上褲子,拋下高潮過後倒在馬桶邊的她,敞開笑容向朋友道賀。

依照慣例,他沒打算與她聯絡,然而她卻因此纏上了他。

她透過朋友輾轉得知他的工作場所、租屋地點,在掌握到他慣用的行動電話與電子郵件後,她開始對他展開熱情非凡的追求。朋友勸他接受她,畢竟是眾多男人都渴求的大美人,然而從他射精在她體內的那刻開始,他對她的所有飢渴就喪失殆盡。他有時也不免自問,這種心態到底算不算病態?不過,慣例就是慣例,不徹底執行的話就沒有意義。

於是他婉拒她、逃避她,最後甚至毫不掩飾地直接羞辱她,然而這都擋不住她的狂熱,他殘酷的辱罵似乎讓她更為飢渴,結果他在公司的信箱收到了她淫穢的裸照--對大部分男人來說,這似乎是禮物而非騷擾。然而他仍然不想接納她。她是他丟掉的東西,就是這樣。為了擺脫她,他換了電話、搬了家,在信箱裡設定了繁複的垃圾信規則,最後還通知公司警衛留心來路不明的瘋女人。

心碎的她最後手寫了一封信,由朋友轉交給他,信中的內容誠懇而悽慘,連鐵石心腸的他都不禁開始自我反省。他突然發現,他想不起她的臉,就像他想不起過去所有女人的臉,然而他對她左肩後側的那顆痣頗有印象,當時他正緊抓著她的臀部,他覺得那顆痣非常性感。當然,這種懷念終究抵不過他歇斯底里的慣例,於是他把信撕掉,繼續過著他既有富有紀律又頗為縱慾的生活,新的女人永遠優於回憶中的女人,他告訴自己。

而他很快地發現,雖然他仍然與各個新女人發生一夜情,在酒吧認識的大學生、書店的工讀生、朋友的女友、音樂會的接待,他卻失去了從新的女體上獲得刺激的能力。當大學生在酒吧的廁所裡幫他口交時,他想到的是曾經在他口中如蛇般翻騰的她的舌頭;當書店的工讀生騎坐在他的身上、胸部在敞開的制服外彈跳時,他看到的是她在鏡中白皙而柔軟的乳房。當他望著朋友的女友倒在床上,體液從腿間流到床單上時,他彷彿看到倒在馬桶邊的她;當他在音樂廳的休息室裡從後面扯開接待的晚禮服時,他看到的是她柔軟而誘人的臀部。

他懷疑自己莫名地愛上了她,毫無邏輯可言,然而感覺如此真實。他瘋狂地開始尋找她,然而無論透過朋友或過去的通訊紀錄,她都彷彿人間蒸發,這是他這輩子初次感到失去所帶來的悲哀,為了撫平這樣的悲哀,他決定繼續找女人上床,尋覓、上床、射精、反覆,這是他擅長的事,也是他唯一理解的生活方式。

他來到他最喜歡的酒吧,隨便點了名字有趣但毫無特色的調酒,接著等待適當的女人經過,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個她。她穿著露背絲質背心與素面低腰牛仔褲,鮮翹的臀部與漂亮的股溝看來宜人而可口,他們的目光相接,他知道她對自己有好感,於是他立刻上前攀談,如預期地一拍集合,他們很快地喝了幾輪,非常有默契地來到附近的商務旅館,門關上後還沒上床就開始貪婪地探索彼此的身體。

她像是訓練有素的野獸,先以蠻力扯破他的衣服,再以有隨機性的步調舔吮著他的身體,只見她的舌尖滑過脖子,瞬間又移到了下腹與腿間,以小巧的口含住他的堅挺下身,舔吮之餘靈巧地移動身體將腿間湊進他的臉,彷彿邀請般地用陰部在他臉上摩蹭,她腿間泉湧的熱度彷彿摻了興奮劑,讓他激動地以舌頭交纏,他的舌尖在她的陰唇間輕彈,她在吸吮他的同時發出沉醉的喘息,她的體液如甘泉流滿他的臉,當他感到下身在她的口中開始燃燒,他終於按耐不住地將她壓倒,翻準她的軀體為跪趴之姿,然後從後面插進她的身體。

在他緊抓著她的臀部,用力抽插到射精的前夕,他瞥見她的肩膀,肩膀上有一顆痣,那顆痣讓他既懷念又迷惘,然而他在迷惘中依舊沒有停下動作,他用力地射精,她忘情地大叫,在她滿足的叫聲中,他初次想起另一個她的臉--那張在鏡中淫蕩而無聲地喘著的臉。射完精的他被瞬間的疲軟侵襲,他伸手環繞著眼前的她的胸,將陰莖留在她的體內深深入睡。

他醒來以後,她已經離去。他還記得那顆痣、她臀部的觸感、以及她身體的溫度。她就這樣消失了,有如美夢般不見蹤影,他想不起她的臉,就像他忘了先前的她的臉。他再度感到了失去的悲哀,這些失去只是慣例下的必然結果,而他實質上從未擁有任何人,不管是剛才的她、或先前的她。就這樣,他的人生陷入了毫無道理的空洞,他悔恨地起了床,準備到浴室裡來個能冷靜下來的熱水澡。

他看到整個浴室被血肉佈滿。

浴室入口處的地板放著某團血腥的皺褶物,那是張剛被剝下來的人皮,正確來說是完整的人臉,過度震驚的他忘了恐懼,甚至不會作噁,他以不知名的勇氣伸手拿起那張人臉,是剛才的她的臉,空洞的眼眶和嘴唇後佈滿了滿室的血腥,他望著那嘴唇,那嘴唇沒有多久以前還熱切地舔吮著他的下身。

他丟下那張人臉,望向浴室的其他部位,他很快就明白所有的血肉都是一張又一張的人臉,酒吧裡的大學生、書店工讀生、朋友的女友、音樂會的接待,以及他最近有過的所有女人,他不曾在同一時間認出這麼多女人的臉,那些臉佈滿了整個浴室,像是以空洞的眼眶望著他,或以空無一物的咽喉喊著他的名字。

在這瞬間,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段日子裡,他會如此地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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