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都目送他出門,然後等待他回家。沒有他的家空蕩而安靜,桌椅與櫥櫃雖然使用多年,仍散發著簇新傢俱的光輝,桌面上的器皿與物件排放得井然有序,每天的結束都與開始維持相同的樣貌。這不是她的功勞,是他細膩的習慣所致,在他的安排下,她不需做家事、也不用工作,她唯一的任務是乖巧地待在家,然後等待他回家。他在日落後回家的那刻,標示著每天完美的結束。看著他出門,等到他回家,對她來說,這就是生命的全部。

每個落日以後,從大門打開的瞬間,她的目光立刻從屋內往外射,他走進屋內後,她會貪婪地注視他,從頭髮到腳尖,彷彿以指尖撫摸般仔細地探視。望著他轉動門把的速度與力量、脫下鞋子的順序、公事包落地的輕重、褪去外套翻捲袖子的方式,她彷彿直接看到了他度過心勞的一天,她想像著他在會議上如何據理力爭、與同事在茶水間怎樣地閒聊,她模擬著他走過的道路、在公司的餐廳吞下怎樣的食物。

她檢視著公事包表面的灰塵與油漬,想像著他經過甚麼地方會留下如此的痕跡,怎樣的人在甚麼場合摸過了他的公事包。她特別在乎他的衣物與鞋子,鞋面皺摺的微小差異總能讓她幻想出形形色色的光景,如果他在整裡衣領時暴露出微小而陌生的情緒,她會想像他經過了怎樣的不如意。看到那樣疲憊的他,她瞬時充滿了憐愛之情,她想貼近他,用臉的溫度讓他溫暖,宣示著自己的忠實與陪伴,給予他足以度過接下來每一天的力量。

在他放好鞋子與衣物後,他會緩緩地走向她,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

她每天都在等待那一吻,被他濕潤而溫暖的唇接觸的瞬間,她總會想起他們初遇的那一天,那時的他就像現在這般英俊挺拔,迷樣而溫柔的眼神挑逗如鬼魅,口中的氣息芬芳詭譎如妖霧,從他雙唇貼近的那刻,她就決定今生要臣服於他,她的身體反覆而頹然地在他身下融化,他的撫摸如觸媒般燃燒著她的身體,她在慾念的驅動中無法停止地喘息,腿間的快慰讓甘願被他囚禁,那快慰不斷攀升,直到她再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甜美的記憶清晰而令人迷惘,那是個她想不起名字的國度,他們在巨大的鏡前交歡,她背他從身後進入,他激情地以手臂環繞她的頸子,她抬起身子望著他倆鏡中的影子,那是多麼甜蜜的瞬間,她的視線在快感的高點中陷入黑暗。

從此以後,她癡情而忠實地倚靠他的吻與背影而活。甚麼都可以沒有,唯有那一吻能讓她鎮日枯燥冗長的等候化為純粹的值得。天凝聚為週,週凝聚為年,或許她對他的愛讓她再也分不清時間。

這天,她依舊望著他出門的背影,她喜歡他打開門的瞬間,溫暖的陽光從門縫傾瀉而入,讓他的背點得寬大而溫暖,他回頭露出淡然而溫暖的微笑,微笑中彷彿帶著對她的輕語,要乖乖的等我回來,他似乎在這麼說。他的笑溫暖了她的心,讓她得以鼓起精神度過尋常而漫長的等待。大門關上後,她的眼神如往常勘使在屋內游移,望向像是遺留他殘影的玄關,望向沒有了公事包的小茶几,望向他用過早餐的餐桌與洗淨風乾中的空盤。她深深地吸氣,在偌大的空間中吸進他殘餘的氣味,他臉龐與頸項的古龍水、腋下些微的汗水味、胸前與腿間野蠻的氣息,混合著先前煎蛋與咖啡的餘香,這些每天早晨都能聞到的味道,總能讓她感到確定而安全。

直到她聞到了其他東西。

某種清淡的植物性香氣,這些日子以來,她從未在他身上找到這樣的微妙香氣,片刻即逝而清晰無比,像海市蜃樓般虛幻而懾人的存在感,隨著她專注的探究,她逐漸確認了香氣中隱含的黏膩,那香氣曾在某處濃烈地勾引著她的男人,如迷藥般滲入了他的魂,她看到他隨著這香氣逐漸遠去,前所未有的恐懼佈滿了她,她焦躁地望向玄關的地面,那裡沒有他,但在微弱的陽光中閃爍著細小的亮粉顆粒,那隱晦的繽紛中暗示著存在於其他空間的歡愉,這般不可能也不應該出現在她男人身上的東西,如今確切地在她的眼前出現,她有如遭受雷擊的野獸般糾結,腐蝕性的刺痛在她的意識中快速擴散。

這種刺痛稱之為忌妒。

她看到她的男人蜷曲再在形體不明的女人懷中,女人的髮型模糊不清,某些姿態下顯得長髮飄逸,換個角度又變得輕快短潔,女人的眼珠與嘴唇逐漸成形,成形的過程又不斷形變,她看著女人的眼眸閃過各種顏色,豐滿的翹唇突然變得扁平無情,像是變幻無窮的女妖,女妖的形象仍舊模糊,唯獨眼神持續變得清晰,那是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彷彿深海的暗流般蠱惑著男人的心,而她的男人正用舌尖滑過這女妖的身,溫柔而帶著激情地搓揉女妖的臀,就像他對她做的那樣,她想起他甜蜜地吸吮她的乳頭,望著她的雙眼快速進入她的體內,而她看到他對那無形的女妖做出同樣的事。

忌妒的刺痛充滿了她,無論她如何緊閉雙眼,由女妖換化而成的女體與交歡的動作都在她的眼皮下不斷上演,她開始聞到那歡快的濕潤腥味,以及交媾的喘息與翻滾後如雨般的汗水,那曾經由她獨有的幸福,如今顯得遙遠而虛假,她甚至開始聽到女人的淫叫聲,那種她被進入時也會發出的滿足叫聲,她想要摀起雙耳,但她知道那無濟於事,聲音的來源是想像,想像的力量無法可擋,她注定要在冗長的等待中被忌妒所侵蝕。平時就已無比漫長的時間,現在顯得更為煎熬難耐,她只能承受著在腦海不斷重演的惱人劇碼,由想像中的他與女妖交媾再三的劇碼。她計算著時間,望著窗邊的光影遲緩地位移,一切都是為了他回家的那一瞬間,然後確認她心愛的他沒有任何改變。

那一刻終於在天黑之後來臨。

他提著一只密封的紙袋進門,如往常般沉靜地脫下皮鞋、放下公事包。她瞪大了眼仔細觀看,眼睛因為用力而感到疼痛,然而她無法察覺任何異常,聞不到新的香氣或異味,沒看到任何一抹碎片或粉末,她似乎應該感到安心,然而她的直覺告訴她事情不大對勁,背叛的氣氛如極光般在他們之間若隱若現,她一方面深信直覺並非空穴來風,另一方面卻又希望這是她任性而幼稚的想像。而無論她心中怎樣地焦灼,她都不知道怎樣開口,她只能癡癡地望著他,等待他走向她,給她那儀式而救贖般的一吻。

他提著紙袋走向她。她殷切地期待著。這是她的男人,她永遠的愛人,她需要知道他愛她的心如昨天那般不變。然而,他並未親吻她的額頭,反而在她面前提起了紙袋,並從其中提出了某個球狀物。那是女人的頭顱,齊肩的暗紅色挑染直髮亮麗迷人,頸部的切面工整精緻如藝術品,乾枯的咽喉、氣管與經脈呈現著迷人的圖像,女人有著湛藍色的眼珠,就像她看到的女妖那般,她想像著女人身體的其他部分,女人擁有光滑白皙的肌膚、尺寸適中的胸部,她想像著男人享受著她硬挺的乳頭與緊緻的臀,如同她曾被男人享用過的其他部分。

而在她來得及反應以前,她感到頭皮一陣抽痛,男人拉著她的長髮將她提起,冷笑地與她目光相對,她認不得那個笑,笑中沒有愛情、沒有承諾,只有喪失時間感的空洞,男人在她的額頭印上一吻,那個吻乾枯而冰冷,標示著他們之間的結束,然後她被裝進了紅髮女孩頭顱原先所在的紙袋,他的臉龐隨著光線一同遠去,她看到他將紅髮女孩的頭顱裝進她原先所在的玻璃箱,並在紅髮女孩的額頭上印上一吻,在紙袋封口闔起的瞬間,她的忌妒終於化為絕望,在那絕望之中,她孤獨地墜入了永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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