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熱利刃般的陽光刺穿過百葉窗,他揉著眼勉強起床,身旁的她依舊熟睡,裸露的背遺留著他的咬痕。

昨晚的她正興奮地描述著即將帶給他父母的禮物。這週末將那她與他父母的初次見面,對她來說這是關係更緊密並正式轉往婚姻的象徵。交往不到幾週,她就央求他帶她去父母家,我想更了解你,想知道你的父母是甚麼樣子,她這麼說道。想了解我,為什麼不多跟我說話、多了解我的偏好或想法呢?他嘀咕著,在心裡。然而他並未直接拒絕她,只說時機恰當的話就帶她去。

經過整年的提醒,時機終於恰當了,他照她的希望安排了週末的聚會,這不只是因為貪戀她年輕的肉體,而是他也有來自父母的壓力,特別是他那渴望擁有孫子的老母。她對週末的滿心期待加重了他的厭煩感,於是他以雙唇封住了她的嘴,她將此誤解為甜蜜的展現,於是她熱情地回應,以更加淫蕩的姿態與他交歡,他討厭暢談著家庭的她,但她總能在床上滿足他,她在激烈的騎乘扭動後用嘴巴讓他高潮,很美味似地吞下了精液。他從背後抱著她直到睡著。他記得在夢中看到他們結婚後的家。家似乎在熊熊烈火中燃燒。

如今的他望著她暴露在毯子外的微翹臀部,昨晚短暫的歡快已不復存在,曾經美好的軀體,此刻只帶給他難以遏抑的厭惡感。然而他仍在穿戴整齊後探身輕吻她的額頭,看著她在睡夢中露出微笑,然後提著公事包往外走。

才踏出門,他就被濃厚的鬱悶所佔據,他想起今天是星期一。

眼前的所有人事都讓他感到厭煩。城中商業區毫無特色的大樓群在晴空下閃耀著惱人的光,附近的上班族彷彿約定好似地穿著西裝與套裝,就算是較休閒的裝扮也充滿了似曾相識的、被稱為俐落的無味感,然而這裡卻是整個城市最菁英、最富有、最賞心悅目的區域,他只是剛好經過這裡,他即將前往更黯淡的其他地區,被組成更複雜、但在無聊度方面絲毫不遜色的人所吞沒。

捷運車廂內的人潮宛如罐頭內的肉塊般解貼著。車廂內的冷氣已被調到最強,仍不敵擁擠人潮造就的濕熱。他站在風口附近,臉頰被強風刮得乾裂不已,為了年度會議而穿上的全套西裝內汗流不止,咽喉部分格外難受,簇新的領帶讓他瀕臨窒息,這毫無用處的配件被成群的笨蛋視為品味與專業的代表,說穿了不過是降低運動能力的枷鎖,本質上無異於狗鍊,而連狗都知道狗鍊的目的在於控制,人類卻崇拜著領帶,他媽的開甚麼玩笑?

正當他強忍著滿身的汗水與喉頭的作噁感,前方的年輕女人突然被湧入的人潮往後推,從背部到臀部緊緊地貼著他,女人穿著白色棉質襯衫與輕薄米色窄裙,女人的背影頗迷人,臀部柔軟的觸感從他的下腹部傳來--在寸步難行的車廂內撩起女人的裙子,鬆開長褲拉鍊後從女人內褲的側邊進入,女人咬緊牙根忍住呻吟,體液從濕潤的大腿根部往下流,多麼完美的性幻想情境。

但是,今天是他媽的星期一。

他聞著女人的香水,原先溫柔而挑撥的氣味如今顯得突兀而刺鼻,除了化學香料味,他還嚐到了汗水與私處的味道,不只是眼前女人的私處,似乎是整個車廂男女老少的私處,混合著尿液、糞便與其他體液的毒氣般滋味。他閉起眼睛,讓氣息停止數秒鐘而試著冷靜,當他重新開始呼吸,身旁的高中生傳來豆漿、香菸與泥沙的味道,讓他想起高中生活中體垢與臭氣囤積的記憶,記憶再度被背後中年人的藥膏味與酒精味打斷。

殺光他們,他心中的聲音說,殺光他們,他感覺指甲開始剝落,手指骨頭尖端刺破了皮膚,垂在人群間的雙手悄悄組成了十副骨骼利刃,他右手向上揮,女人從臀部到頸背出現了四條血痕,她像是突然睡著般變得癱軟,上半身分為五團肉塊散落下墜,在那瞬間他瞥見了粉色與腥紅相間的乳房切面。周圍的人群轉向他,眼神中沒有恐懼、也沒有讚許,他望向地板上的女人屍塊,女人的腦袋在血泊中緩緩地轉動,直到與他面面相覷。那是他的她。昨晚與他盡情做愛、滿足地吞了他的精液的她。

瞬間的剎車讓他恢復了意識,女人的臀部依舊頂著他的下腹,他的站到了,那是另一個匯聚人潮的轉運站,人流向是被暴雨驅使的土石流般猛然開始移動,他順著人流的動向,彷彿雙腳騰空般地來到出口。他重新回到陽光下,周圍的寬敞讓他感到片刻的舒緩,那舒緩瞬間就被毒辣的陽光燒盡,他皺起眉頭,起步走向公司所在的大樓,另一棟沒有特徵的、反射著致死陽光的巨大墳墓,他與周圍的上班族形同即將赴死之人,踏著毫無生氣的步伐走向靈魂消滅的盡頭,不,他想道,或許他們已經死了,他們純粹是走向收納屍體的焚燒場罷了。

他走進大廳,駐守的警衛友善地向他打招呼。又是星期一呢,警衛說道。他微笑地回禮,同時考慮奪下警衛掛在腰間的甩棍,順著甩出的動作砍向警衛的肩膀,然後用力插進其咽喉,警衛的牙齒會被喀地折斷,沿著棍身直落其食道,警衛的雙手將垂下而抽搐,嘔吐物與屎尿會從上下兩分噴出,而他的所為不過是為其可悲的人生劃下句點,這是好事,他告訴自己。

然而他終究只能微笑,對呀,又是星期一,他媽的星期一。他收起僵硬的微笑後,極速走向電梯,他感到血液開始集中於、上臂與手腕,力量在體內形成。不好的力量。

電梯門打開,走出的是推著清潔車的大嬸,清潔車上的巨大垃圾袋裝滿了各種人體穢物與衛生紙塊,或許其中藏了人類的屍塊,清掃垃圾只是大嬸的副業,她真正的職責是消滅這棟樓中的死者,那些失去意志、不再具有生命價值的存在。他與大嬸四目相接,大嬸面無表情地走過他。為什麼不殺了我呢?難道我是值得活下去的人嗎?他在心裡問道,然後走進電梯,隨後跟進其他灰黑色裝束的男女們,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他不確定他們是否互相微笑點頭,星期一才剛開始,他對這些事情已經毫不在意。

隨著樓層的上升,電梯內的男女們不斷減少,電梯內的空氣逐漸變得清新,他調整的領帶的結讓咽喉放鬆,突然想起稍後要進行的會議,他是為了這件事才打上領帶。正當他考慮要卸下領帶時,電梯在中間樓層停下,要去參加同個會議的同事走了進來。

同事主動向他寒暄,電梯裡的燈光不算明亮,他在隨便敷衍之餘並不顧忌自己的眼神是否渙散失禮,他滿腦子是喉頭那條領帶,他不確定在正式的會議上不掛領帶是否合宜,如此微不足道的抉擇如今荒謬地顯得艱難,照讓他的思緒跳到週末的家庭聚會,他無法想像聚會上的氣氛與對話,然而橫越那段空白,他倒是想到了看似遙遠、實際上隨時會降臨的婚禮,婚禮上是不是非打領帶不可呢?

他心中的自問句被同事的閒聊打斷,沒有看出他的出神,同事自顧自地聊著週末與全家人出遊的事,以及就讀高中兒子的遭遇,這些瑣事比領帶還令他感到窒息,原本還算快速的電梯變得緩慢無比,他懷疑同事的口袋裡藏著降速裝置,在結束這些家庭廢話前電梯門不會打開,他接著想到結婚五年後的自己,他是不是也要在週末跟妻小出遊,然後與年輕同事分享交通路線之類碎屑般的話題呢?這電梯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慢?為什麼不再有人走進來?為什麼他要跟這吵雜的廢物單獨被關在密閉空間裡?

--單獨被關在密閉空間裡。

當單獨與密閉兩個詞略過他的腦海時,同事剛好說到帶著妻子回娘家的事。某股熱流穿過他的身子,他開始揮拳打向同事的臉,拳頭擊中臃腫臉頰時綻放出肉的漣漪,漣漪的擴散彷彿慢動作般美麗,他接著將同事的腦袋撞向電梯後側的強化安全鏡,鏡面因重擊而開始扭曲,扭曲中仿若液化的質感讓整個電梯成了水銀的湖面,他在扭曲的鏡面中看到自己牽著她的手,她穿著帶著血汙的白紗,他則穿著黑色的西裝,他看不到自己是否有打領帶、或者表情是否愉快,鏡面緊接著印出同事扭曲的臉,臉上滿是輕賤的獰笑,你他媽的笑甚麼?他大吼著,緊掐著同事的頸部將其撞向地面,後腦碎裂的聲音如此悅耳,讓他的背產生性高潮般的酥麻感,他彷彿捧著瓜果般抓著同事的頭顱,不斷將其後腦撞向地面,只為了再次聽到那令他愉悅的碎裂聲,撞著撞著,他的兩根拇指滑入同事的眼眶,在帶著膠狀的破裂感後,是一陣令他感動的濕熱,他想起自己以手指插入她下體的感覺,不,遠遠比不上現在,在他的拇指深深插入同事眼眶的現在,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滿足與安全感。

電梯終於停了下來,電梯門敞開後的樓間空無一人。他望著同事腥紅空洞的雙眼,記起同事根本沒有結過婚,更不可能有小孩。同事腦袋後的地板散佈著濃稠的血液與些微的乳白色碎塊,他緩緩起身,以腥黏的手指解開領帶。他突然想起到她要帶去給他父母的禮物,那是她費盡心力蒐集的進口番茄,大小與色澤各異、每個都有獨特香氣的進口番茄,他無法理解這種禮物有甚麼好,切開搗碎之後,不都是紅色的碎裂物。

然後他記起今天是星期一,他必須要進行重要的報告。他將領帶丟在地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輕鬆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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