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甚麼?她撇著嘴嘀咕道。

眼前的動態網頁以極大的面積呈現著直視使用者的金髮女神,金髮反映出光芒四射而柔順迷人的色澤變化,髮色或明或暗的轉換瞬間凸顯出額頭上刺眼的金黃色花瓣桂冠,水汪汪的綠色眼珠有如漾著波紋的湖面,挺拔的鼻頭與微翹的嘴唇標記著以西方人為藍本的美貌,斜露右肩的寶藍色鑲金裙裝與若隱若現的豐滿曲線則增添了某種線上遊戲的氣息。她視線往下移,女神懷中抱著瞪著大眼的挪威森林貓,貓擁有與女神相同的綠色眼珠,每隔幾秒都會誇張地眨眼。

貓的部分倒是相當可愛呢,她想。

記得點那隻貓!我朋友說這間店非常棒!這瘋女人的男友偷吃了好多年,她到處求神問卜,塔羅牌、紫微斗數、手相、象棋占卜,甚麼都試過,甚麼都沒用,結果去了這間店,她男友竟然再也不偷吃了!--她彷彿聽到網路彼端的好友噠噠噠噠地鍵盤聲。瘋女人?笨女人比較對。不能接受出軌,分手就好是了,算命這種愚婦行為只會讓女人顯得更乏味,毫無自覺的女人活該被踐踏。她把整個網頁瀏覽完,除了金髮女神與貓,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分得開的話,早就會分了,再說,就算他會偷吃,她還是很愛他的!總之,有機會去看看吧,不滿意的話不用付錢哦!付費與否,完全由客人決定。妳不是老說碰不到好男人?--好友的過度熱心讓她很困惑,雖說是好友,為甚麼總是不知道她懶得多聊的話題?為了轉移話題,她關心起好友的男人,同時將游標移到貓的頭上,貓突然張嘴叫了出來,然後跳出了金髮女神的懷中,畫面逐漸變暗,黑玻璃質感的視窗浮現出店家的地址與電話。

最近還不錯哦,比之前好太多了,好啦,改天聊。--沒等她回應,好友已顯示為離線。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確實多年沒見過真正喜愛的男人。

她最後愛過的男人,是大學時期的學長。學長是僑胞之子,來她的系上做短期的交換學生。學長長相尚稱端正但並不俊俏,沒聽說其他女同學對他有興趣。然而基於不明的理由,她在與學長視線交會的瞬間就已淪陷,洪水般的性衝動與佔有慾望如蛇毒般在她的體內擴散,無形的神祕力量驅使著她與學長交媾,光是看著他的背影就讓她腿間酥癢難耐--這就是愛,她當時這麼想道。

慾望終於攻陷了她,以詢問國外就學經驗為由,她背著交往多年的男友去找學長。學長讀出了她求歡的渴望,才剛踏入房間,他就從背後抱住她,她毫無反抗,頹然往後倒向學長的胸膛,左手自然地向後握住他硬挺的性器,他則俐落地探入她的毛衣、搓揉她溫熱柔軟的胸部,沒有任何前戲,她被立刻推倒在床,裙子被學長掀起,內褲被橫向拉開,堅硬而滾燙的下體就這樣進入了她,而她的腿間早已濡濕成災。學長猛抓她緊緻的臀部衝撞著,濕潤黏滑的聲響不絕於耳,她初次放情地喘息,沒有多久,他們同時達到高潮。

接下來,她每天都與學長約會,他們從不交談,見了面就做愛,隨後快速達到高潮。她喜歡跟學長做完愛後,淌著汗水沉默地躺在床上,他會從背後抱著她,輕咬她的耳垂,偶而搓揉她的乳頭。她會愉悅地扭動身子,有時會慾火被重新撩起,翻個身就繼續做愛。雖然從不交談,但她覺得與學長靠得好近,比那些無話不談的姊妹們或男友都來得近。距離跟語言是無關的。

她想要每天都待在學長身邊。

然而,學長在幾週後意外地提早歸國。沒有任何解釋,未留下任何訊息,既然他們從不交談,她也無從揣摩學長的用意。看著學長清空的房間,她才驚覺自己對他的徹底無知,他的生活、感情狀態、喜歡或討厭的東西、未來的志向--徹、底、無、知。學長消失得非常乾脆,電話、電郵、論壇帳號全部被刪除。學校基於法律規定拒絕她查詢學長的個人資料,她有時不禁幻想道,或許連學校的記錄也被刪除了。在那永生難忘的性愛觸感以外,學長似乎從未存在過。

她有如五體被撕碎般地心痛,與男友分開、荒廢課業到瀕臨退學,朋友們無法理解她的崩潰,她並非沒有失戀經驗,然而從未像現在這樣。經過數月的頹喪,她拋下朋友與熟悉的事物轉到偏遠的陌生大學就讀。她恢復得相當好,認識新的朋友、交了新的男朋友。她不再有任何強烈的佔有慾,那洪水般的慾望也隨之消逝,男人再怎麼俊俏、強壯、聰明,都無法在初次見面就讓她著迷,記憶中對學長的激情隨著時間漸漸死去,她平靜地讀書、畢業與就業。轉眼間,她已二十八歲。

隔天到公司才打開電腦,又有其他人傳了那網站給她。

到底是有完沒完?她對著螢幕罵道,起身走向茶水間,結果在走道遇到了部門前輩。從進公司以來,前輩對她就非常關照,她迅速理解到這種關照必須付出代價。雖然對自己的能力頗有自信,然而前輩的關照總是不嫌多,再說這他是倍受高層賞識的中階主管,對她在公司的發展多有助益,而獲得這等關照的代價,不過是跟他偶而的約會。她不討厭跟前輩約會,他健談風趣,在床上也很溫柔,他已婚的身分對她來說完全不成問題,不知不覺,這段關就維持了好幾年。

前輩問她昨天為何沒去找他。

對不起嘛,昨天不大舒服。--她笑著撒了謊。這段日子她實在提不起勁與他上床。她很欣賞前輩,然而初期的新鮮感沒幾個月就完全褪去,後來她總抱著工作的心態與他約會。如今,她在公司的人面越來越廣,她的工作成果頗受重視,其他部門的主管大多都很喜歡她,如此現況讓她不再想花時間與他攪和,在適當的分手時機來臨前,她總是以最低的限度敷衍著他。

好可憐,要好好照顧自己哦。--前輩憐愛地說,親暱而迅速地摸了她的臉,並且小聲地補充說,週末他的妻子不再,他們可以來個小旅行。

這麼好?那我想想再跟你說。--她開朗地笑著,看著前輩滿意地離開。她回想著上次與男人旅行的記憶,男人的面孔模糊難辨,某個瀰漫著火焰與風沙的國度,唯有銳利的風沙刮過臉頰的實感。她不懂跟男人旅行的樂趣,她寧願獨自旅行,這樣才能記住風沙以外的東西,而事實是她根本不愛旅行,性快感總能帶給她更大的實在感,雖然她在學長後總是無法從男人身上獲得滿足,然而她精通自慰之道,自慰的快樂遠遠凌駕技巧平庸的男人,而且在化妝室就能輕鬆完成。

欲念在心中微微燃起,然而她即將公出拜訪客戶,沒時間可自慰,於是她遺憾地走向電梯走去。電話在電梯內響起。好友劈頭問道她是否去了那間店。

我的其他朋友也去了那間店,她被父母逼婚了好幾年,男友都幾歲了還優柔寡斷、裹足不前,兩人像笨蛋那樣進退不得,結果她去了那間店,男友不久後就跟她求婚了!--好友亢奮地說著,她厭惡地皺起眉頭,然後她在電梯門的倒影看到鄰人的臉,鄰人對她厭惡的表情感到好奇。她叫好友自己先去,或許也能閃電結婚。

我很想去,但是最近太平順了嘛。倒是妳,多久沒約會了?老是乾等著男人出現,也不是辦法吧?好啦,去看看嘛,那間店離妳公司非常近哦!先這樣。--又被好友莫名其妙掛了電話,弄得她火了起來。那間店確實在附近,更在客戶公司的動線上,但我才不做這種愚婦的事情!她在心裡咒罵道,同時發動了車子。

結果才開上路,客戶就來電告知會議延後,突然多出了空檔,她索性將車子停在途中的大賣場,逛膩了單調冷清的商店街,她窮極無聊地走到室外。這是個適合郊遊的晴朗午後,在公車站卿卿我我、明顯是翹課中又沒錢上賓館的高中情侶讓她心情大好,她好想回到車上,然後開到沒有人找得到她的地方,可惜她沒有這種地方可以去,也無法任性到隨意拋下工作。行經附近的巷口,她認出了牆上的黑色精美招牌。那是網路上那間店。

黑色招牌上以手寫字體刻印著英文店名,她搜尋過那名字,其指向北歐的愛神、戰神與魔法之神,然而對她這種文藝白癡來說,那比較像是花茶、肥皂或私處清潔劑品牌的名字。黑色招牌被淹沒在路標與破爛的租屋廣告間,若非事先看過,很容易在行進中忽略。她對裝神弄鬼之事沒有興趣,不過多出的空檔實在無事可做,她需要消磨時間的地方,索性抱著看看無妨的心情依指示走進小巷,反正也能堵住好友的嘴,她想道。

繞著彎曲的巷子走了幾分鐘,最後停在散發著密醫、廉價妓院與中國城氣息的建築前。行經陳舊的樓梯間,經過數道拉下的陳舊鐵門,她終於在熟悉的黑色招牌旁看到了厚重的玻璃門,門內透著柔和的燭光,推開門後,令人沉迷的精油蠟燭香味撲鼻而來。她在店內恣意走著,高跟鞋在淺色木板地上發出雄渾的聲響,尚稱寬敞的空間擺滿了黑色的木架,木架上陳列著各種精油、蠟燭、乾燥花、肥皂、花茶,商品沒有標價,但各個有著高價品的質感,她能理解為何女人會喜歡這裡。

妳好,請問有預約嗎?--後方傳來的聲音讓她渾身一顫,她回頭,看來大約二十歲的女孩,女孩穿著腰身明顯的黑色棉衫與緊身牛仔褲,胸前掛著銅製花瓣項鍊,稍有染色的頭髮以髮針盤在頭頂,不甚立體的輪廓散發出某種內斂的妖嬈,她隱約地覺得女孩就是網站上的女神藍本,女孩的身材纖瘦,然而絲毫不減其自然流露的俐落與性感。或許是變色片的關係,她發現女孩有雙綠色的眼睛。她對女孩微笑,然後報出好友的名字。

啊,她已經來過了呢!不過她下週才會正式過來,上回只是隨便閒聊,原來妳們是朋友,難怪看起來都好漂亮呢!--女孩的話讓她心頭暖暖的,明明是職業化的討好,然而真實感就是與男人為了上床的甜言蜜語完全不同。稍不留神,女孩已拉起了她的手,彷彿是她們是熟識多年的密友。她們來到店內深處,哪裡有張寬敞的暗紅色沙發,沙發前的白色木頭矮桌上點著比她手腕還粗的藍色蠟燭。在她的身子埋入柔軟的沙發後,毛絨絨的觸感突然滑過小腿,她低頭,那隻挪威森林貓正瞪著她。以綠色的雙眼瞪著她。

對了,我叫小雅。--綠眼睛的女孩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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