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公園的空氣瀰漫著盛夏的濕熱,毒辣的陽光下甚麼都白得發亮,他拿著罐裝冰咖啡沿著石子小路前進,步行之間大口灌下微苦的咖啡,週末特有的喧鬧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俗氣的流行音樂與孩子們刺耳的尖叫聲如洪水般直灌他的雙耳,一股無以名狀的暴躁從體內湧出,讓他疲憊地坐在長椅上搓揉臉頰與深呼吸,精神恢復後他抬起頭,眼前的公園正被無邊的巨大烏雲籠罩,原先晴朗的天空瞬間變得陰暗,先前肆虐不已的喧鬧聲彷彿已隨著陽光而消失,偌大的公園沒入了異樣的寧靜,在這片寧靜中,來自後方涼亭的水滴與氣泡聲顯得格外清晰。

他轉身望向涼亭,涼亭中的老人們各自舉著瓷杯,將滾燙的熱茶直接倒入嘴內,他們的嘴唇隨著熱茶起疱而潰爛,帶著血汙、冒著蒸氣的茶水從咽喉的破洞緩緩流出,沿著階梯往石子小路蔓延,最後在路面上粗肥的腿邊緩緩堆積,腿的主人睜著呆滯的眼,那是穿著寬大黑白條紋洋裝的臃腫婦人,空蕩蕩的袖口露出被撕碎的皮膚與斷裂的肩骨,失去上肢的軀體斷面噴流著深黑色的血,血在石子路的縫隙間與涼亭流出來的茶水混為一體,蒼白的雙胞胎男孩拖著她肥大的手臂奔跑嬉戲,男孩將她的手臂當成棒子擊向她的後腦,她在肥肉碰撞的沉悶巨響中頹然倒下,鼻樑與上排牙齒在石子地上撞得粉碎,其中一顆眼珠從眼眶中彈出,眼珠被隨後而至的粉藍色嬰兒車噗嘰地壓碎,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身穿藍白色系休閒服,與嬰兒車形成了完美的和諧,彷彿生活雜誌封面上的模特兒那般搶眼,嬰兒車裡堆滿了切割好的粉紅色肉塊,被截斷的嬰兒軀幹與四肢清晰可見,肉堆的頂端是被縱向剖開的嬰兒頭顱,被挖空的腦腔如容器般朝上,其中放著細心切割下來的鼻子、耳朵與舌頭,鼻子隨著嬰兒車的震動被彈出,停在穿著細跟透明高跟鞋的女人腳邊,女人大腿敞開地坐在長椅上,被撕裂的螢光綠緊身窄裙露出她蒼白的乳房與被掏空的腹腔,被扯出的子宮混著糞便堆在她的下方,而這堆穢物的不遠處跪坐著穿著桃紅色運動服的女人,她滿面腥紅地咀嚼著帶著咖啡色捲毛的肉塊,她的前方則堆著了咖啡色的毛皮、斷肢與鮮紅色的項圈。

他從長椅上起身,著迷於眼前的混亂,血的腥臭、濕軟土壤與翠綠草地的清香,交織的氣味讓他感到謎樣的安適,他走向被剖腹的螢光綠窄裙女人,女人的背後是安靜的籃球場,場上的高中生們如石像般靜止,其動作在瞬間被凝結,皮膚光滑如塑膠,彷彿受到腳步聲的吸引,高中生們紛紛動了起來,其四肢的關節以不和諧的僵硬節奏扭動著,像是被頑童把玩的人偶,突然間,所有高中生的臉都轉向他,他們全身維持不動、唯有頸部不自然地扭轉著,喀啦喀啦的聲響此起彼落,他們的眼神血紅如火,如被啟動的機器般,他們緩慢地朝他邁開步伐,同時在步伐間調整姿勢,當他被團團包圍時,高中生們的臉扭轉了180度,雙臂不自然地往後曲折,肩膀、手肘與手腕關節徹底斷裂,骨頭的尖端刺穿了皮膚,往手背方向折斷了的手指尖端長出了刀刃般的利爪,彷彿人形的猛禽,高中生們以血紅的眼珠打量著他,緊接著紛紛張開血盆大口,下顎異常的延展導致臉頰的肉逐漸撕裂,側面露出的森白尖牙閃著妖異的光芒,腐肉與酒精的酸臭味從他們口中衝出,在他因為酸臭味而稍微清醒的瞬間,他們開始撕扯他的四肢,他感到雙肩與大腿與身體剝離,血肉從他的體內漏出,然而他絲毫沒有疼痛的感覺。

死在這裡似乎也不錯,他忍不住想道。

刺目的陽光讓他感到一陣暈眩,他發現自己坐在社區公園對面的小丘,他使勁地揉著眼睛,腳踢到了喝空的咖啡罐,無雲的天空湛藍到令人心痛,空氣裡的灰塵粒子隨著陽光閃爍,對面社區公園因為週末而熱鬧非凡,涼亭裡圍坐在棋盤桌四周的老人以玻璃杯喝著不合時宜的滾燙紅茶;臃腫的中年女人旁若無人地將自家的大袋垃圾塞進爆滿的公用垃圾桶,隨後慌亂地以雙手拉著往相反方向奔跑、如野狗般的雙胞胎男孩;身穿俐落的藍白色系休閒服、彷彿正要去赴約的年輕夫婦推著嶄新的粉藍色嬰兒車甜蜜地散步;螢光綠緊身窄裙下曲線畢露的酒店小姐癱坐在木製長椅上,雪白的大腿旁擺著剛買好的早餐;穿著粉紅色運動服的女人面無表情地拉著過動的玩具貴賓;彷彿永遠不會疲憊的高中生們在籃球場揮灑著汗水;渾身酸臭的流浪漢慢條斯理地從垃圾堆中挑出發黑的麵包,稍微聞過味道後滿足地咀嚼著。

這是尋常的公園景致,每個人在其中都有自己的位置,唯有他除外。如此沐浴在陽光裡、有著仿造小學課本插畫的草坪與樹蔭、充斥和樂家庭有如宣傳用的造作的輪播畫面,總讓他聯想到小時候令人厭惡的音樂課,困在禁閉教室裡的小朋友們以尖銳又歪斜的嗓音歌頌著家庭與親情的偉大與美好,從來沒有人提醒過他們歌詞的意義或其與現實的落差。你的想法太偏激了!大學時的好友曾這麼說道,然而他早看出好友是不當管教的受害者,手肘不自然的凸起、臉龐上隱晦難查的疤痕、談到家人時不自然的僵硬,所有蛛絲馬跡都被他看在眼裡,他能看到好友無助地縮在地上,承受著父母無情的毆打,對孩子來說無限沉重的腳掌用力踩下,伴隨著肋骨的斷裂聲。而即使被重複地賤踏,好友仍執拗地為家庭與親情辯護,這是他無法理解的心情,就像他無法理解公園裡背負著傷痛卻洋溢著幸福表情的人們,人們在他眼前來來去去,悲慘的際遇在他腦中幻化為殘暴的映像,凌虐與叫罵的聲音在他耳邊衝撞著,與眼前幸福的皮相形成令人做噁的反差。

他放棄似地離開小丘,今天這樣夠了。他每週來到社區公園的外圍,為的是與旁人看似幸福的生活維持距離,不這麼做,他會不斷後退,退回自己安全而陰暗的小世界,直到他默默地死去,他有時覺得這樣也沒甚麼不對。

回家的途中,他試著將空罐塞進路邊的垃圾桶,然而垃圾桶早已爆滿,垃圾桶邊緣露出了沾了穢物的透明酒瓶,那酒瓶讓他想起死去的父親。父親是個酒鬼,染上酒癮的父親雙頰與脖子總是通紅,醉了的父親有時會開心地自言自語,有時會迷惘而沉默地望著牆壁,有時會動手毆打母親與他。

父親初次毆打他,是他4歲那年。

那天,他坐在狹窄凌亂的臥房地板上,小小的手掌捧著厚重的馬克杯,慢吞吞地啜飲著退冰的牛奶。房外的餐廳傳來桌椅的碰撞聲與碗盤的破裂聲,其中夾雜父親悶在體內混沌不明的含糊咒罵聲,嬌小的他捧著牛奶,怯弱而好奇地走向餐廳。要是他總是躲在房間裡,事情的發展會不會不同?多年後的他有時忍不住如此想道。

他首先看到父親通紅的頸背與微禿的後腦,父親腳邊是跌坐在地的母親,母親背倚著龜裂的櫥櫃,佈滿血絲的雙眼下掛著淚痕,左臉頰則因為重擊而紅腫。父親搖晃著身子,猛然踹向母親的下腹部,她痛得蜷曲在地,低沉的爆裂聲從母親的體內傳出,讓他驚嚇地鬆開雙手,馬克杯的碎片隨著乳白色的液體四處紛飛,破碎聲之後餐廳陷入寂靜,父親停止了動作,接著以異常緩慢的速度轉往他的方位──明確來說,只有頭顱的部分轉向他,頸背上通紅的皮膚隨著扭轉而累積著皺摺,皺摺下傳來喀啦喀啦的斷裂聲,頸椎的形狀越發明顯,彷彿隨時會刺破皮膚,當父親掛滿汗珠的臉龐完全面對著他時,那泛著油光的頭顱已扭轉了180度,用力撐開的血紅雙眼宛如神魔,邪異的形貌讓他嚇得跌坐在地,失禁流出的尿液與地上的牛奶融為一體,眼看著父親以倒退的步伐趨近,恐懼已徹底癱瘓了他的四肢。他知道自己無處可逃。

父親血紅的雙眼如死魚般往外凸出,咧開的大嘴亮著暗黃色的爛牙,爛牙間噴放著酒精中毒者慣有的酸腐臭味,那是來自地獄的臭味,摻雜著屍體、穢物與懊悔的臭味,更是野獸用以癱瘓獵物的毒氣,讓他原已無力的肢體更加僵硬,父親在他身旁停下腳步,赤裸的腳掌被馬克杯的碎片深深插入,猙獰的臉龐絲毫不見任何痛楚,只有猛禽緊盯著餌食所顯露的兇光,他魂飛魄散地顫抖著,視線卻無法從父親徹底變形的頸子移開,幼小的他無法理解眼前的事物,但他很清楚父親已被邪惡所佔據。父親咧開的大嘴持續敞開,側邊的臉頰被硬生生撕裂、爛牙脫落墜落地面,在父親成排的森白尖牙完成生長後,他終於疲軟地低下頭,他的餘光掃到父親腳掌流出的血灘,血灘在打翻的牛奶中擴散,白色液體上浮現著彷彿赤紅色鬼臉般的血痕,鬼臉對著他笑,宣示著厄運的到來,在鬼臉消逝的瞬間,他聽到一連串關節脫臼的清脆響聲,眼前隨著父親反手揮出的巴掌陷入黑暗,毒辣的灼熱感迅速在臉頰上擴散,他的鼻樑在櫥櫃上撞斷,破碎的碗盤灑在他的身上,而臉上隨即傳來一陣壓力,那是父親的腳,沾著血液、尿液與牛奶的腳,母親爆出尖銳的哭叫聲,父親的腳離開了他的臉,他在一片碎裂聲中失去了意識。

35年前的回憶,所有畫面依舊鮮明,宛如昨日經歷的噩夢。

醫生說,這是童年創傷經歷所引發的妄想,然而他知道自己看到了甚麼,也知道父親變成了甚麼──那是地獄,無法與人分享的地獄,就像他無法與人分享他每天看到的磨難與悲傷,而他唯一的選擇就是對旁人沉默、對醫生說謊。是的,那是小時候的幻想,我現在知道現實跟幻想的差別了,他誠懇地說道,醫生看起來非常滿意。幾個月後,醫生診斷其不需繼續進行服藥,所有人都為他感到高興。那年他剛從大學畢業,如今他即將40歲,過去被他妥善地掩埋起來,他在眾人的忽視之下平靜地生活。他保持著距離,對人、對事、對眼前的公園。他直接將空罐丟在地上,往社區公園的相反方向走回他的套房。

他的套房位於社區公園附近的老公寓,老公寓的斜對面是新蓋的商業大廈,兩棟建築間的空地夾著簡陋的小公園,其中設有盪鞦韆、按摩步道、意義不明的兔子石像以及堆積著落葉的涼亭,高聳的商業大廈阻隔了大半陽光,使得小公園總顯得陰沉偏僻,沒有溫馨的全家福或時間過剩的老人,連乞丐都不屑過來,像是被遺棄了似的、無聲地被商業大廈形成的高牆阻隔在這陰暗的角落。然而相較於吵雜的社區公園,他更喜歡小公園的沉靜,社區公園讓他有機會關注正常的人們,這個冷清的小公園則讓他感到真正的安然雨自在。

今天的小公園如往常般靜謐,只有穿著黑色連身洋裝的女人隻身坐在涼亭裡,女人背對著他,雙手擠壓著太陽穴,身旁的座位上放著廉價超市的購物袋,陳舊的駱駝色涼鞋四周則堆滿了乾枯的落葉碎片。

半年前的某個黃昏,他獨自坐在小公園的兔子石像旁,從對面舊公寓大樓走出的陌生女人吸引了他的目光,女人看來約30歲,燙得大捲的黑色長髮遮住了左半邊臉,眼睛不大但看來靈巧鮮活,樸素的黑色薄毛衣與俐落的緊身牛仔褲展現著她勻稱的身形,牛仔褲隱隱露出的褲痕,讓她在行進間自然流露著迷人的臀部線條,然而他並未因為她而感到性衝動,他先前碰過的女人,是多年前離異的妻子,之後他從未對女人有過興趣──他有時覺得,自己從未真正渴望女人──公園裡的女人喚醒的並非他的性慾,而是他對母性的憧憬,她身上散發著讓他感受到暖風般安然的氣息,他腦中自然浮現男人與孩子躺在她身邊的景像,那是純粹的幸福、並未摻雜不幸的景像,他由衷地為她感到開心。

女人每天都會到附近的廉價超市購物,購物袋的頂端總會有一盒巧克力餅乾,那種包裝粗製濫造、連巧克力的英文都拼錯的廉價巧克力餅乾,那餅乾讓他想起母親。在暴力傾向尚未氾濫的日子裡,父親時常醉倒在臥房,昏睡在散發酒精、汗臭與尿騷味的被褥裡,那時母親身上還沒有被毆打的瘀青、不用穿長袖遮掩自己的身體,母親在打掃完畢後會對他綻放微笑,喚他坐在餐桌旁,幫他的馬克杯倒滿鮮奶,再從購物袋裡拿出巧克力餅乾,那種包裝粗製濫造、連巧克力的英文都拼錯的廉價巧克力餅乾。很多年後,他才想起巧克力餅乾下成排的高粱酒瓶、母親剛踏入家門時袋中的鏗鏘響聲,以及母親對他綻開笑容以前那滿面的絕望。

幾週後,他在公園初次對女人嶄露微笑。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回以微笑,微笑中帶了點害羞,但女人顯然不討厭他,那微笑在他心裡揚起了微微的暖意,他看到女人手上的樸素婚戒,想像著她努力工作、打理家務、祈求孩子平安長大的神情,那神情裡包覆著他久未擁有的、近乎神聖的幸福,他對她衣服下的誘人身體毫無興趣,她的存在本身就讓他非常滿足。就這樣,他不時給自己藉口來到小公園,逛完社區公園後、下班的時候、睡不著的時候,然後在女人經過時與她相視而笑,他相信他們因而有了某種聯繫,即使他們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就算那聯繫只是無端的妄想他也毫不在意。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天變成了夏天。

如今,他一如往常地隔著距離望著女人,女人的背影流露出一股難得的哀傷,慣常的幸福感彷彿褪了色般模糊不清。他有股衝動想走進涼亭,從女人的背後抱住她,然而他知道這荒謬的舉動只會讓女人受到驚嚇,於是很快地打消了念頭,心一橫地往自己的套房走去。

回到套房裡,他沒有脫鞋地倒在泛黑的舊沙發上。套房面積約8坪,沒有窗戶,沙發以外的空間被床、書桌、衣櫃與小浴室佔滿。床與牆壁間的空檔塞了4個行李箱,搬來這裡眼看已經週年,他仍提不起勁整理。他順手撈起沙發旁的玻璃瓶,看也不看就往嘴裡灌,灼燒感從喉嚨傳來,是伏特加的口感,香醇又充滿能量的無色液體,就像父親愛喝的高粱酒。他把酒瓶擱在腳邊,從皮夾裡抽出一張破舊的照片,那是他僅有的全家福,3歲時父母在舊家的客廳架好相機拍下這張照片,那時父親的酗酒問題並不嚴重,圓圓的臉看起來非常開朗,後來的火災將舊家化為灰燼,那張相片是舊家唯一的遺跡,高溫讓相片中的父親顯得焦黃而模糊,他有時懷疑父親開朗的圓臉純粹是自己的想像。他放下照片,從沙發旁的地板撿起藍色的資料夾,褪色的資料夾表皮嚴重龜裂,裡面放著幾張略微泛黃的報告,那是他的心理診斷書。

4歲那年,擔任計程車司機的父親開始酗酒,生日後,父親失控地將乘客毆打成重傷,業務過失讓父親失去了計程車牌照,微薄的積蓄成了罰款與賠償金,父親從此潦倒不起,酗酒傾向變本加厲,由於自卑,父親時常對扛起家計的母親施以無預警的毆打,洗碗太大聲、晚餐不合味、衣服顏色不討喜,都成了毆打母親的藉口。父親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他也成了被毆打的對象。在初次被虐的過程中,父親將他摔在餐廳的櫥櫃上,造成嚴重的腦震盪,父親因虐童、傷人、強姦等罪嫌被移送法辦,他則開始有了幻覺與幻聽的症狀。

他仔細地閱讀診斷書上的文字,文字與他的記憶無法契合,在他的記憶中,父親從未被捕。

他記得自己躲在房間裡玩著掉了輪子的模型汽車,結果房門被碰地撞開,母親像是行李袋似的被丟在他的床上,接著父親走了進來,父親穿著敞開的骯髒襯衫,硬挺的陰莖連結著赤裸的下半身,父親的站姿異常筆直,驚人的魄力佔滿了房間,宛如無常而暴戾神祉,父親赤足踩向模型汽車,塑膠零件傳出被擠壓成碎片的聲音,然後是母親的哀號聲,她淚流滿面地渴求原諒,然而父親無動於衷地對她動手,肥壯的手臂如機械般擊向母親纖細的軀體,他聽到肉與肉的沉悶撞擊聲以及肋骨的斷裂聲,母親乾咳著縮在床上,他則大夢初醒地哭了起來,同時從側面抱住父親,父親單手一揮將他彈到牆上,他感到身體裡的甚麼斷掉了,然而他馬上就忘記了疼痛,因為他看到父親的頭正在往後扭轉,頸背的肉誇張地皺了起來,喀啦喀啦地作響直到頸骨完全斷裂,父親咧著嘴的笑容僵硬如人偶,血紅的視線如刺針般扎入他的雙眼,耳邊母親的哭叫聲如刀般割過他的心,然而他驚恐地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為她翻身,撩起裙子從背後進入她的身體,父親強姦母親時中雙眼分毫不移地死瞪著他,而他以餘光瞥見了母親雪白的臀部,騎上堆疊著大片的瘀青,讓他想到火災過後的危樓,沒多久後母親停止了哀號,父親也達到了高潮,血紅的雙眼向上翻白,僵硬的嘴角逐漸放鬆,最後慢吞吞地將性器抽出。

父親滿意地舔完嘴角,然後小步地轉身,原本倒轉180度的腦袋終於恢復成原狀,脖子處則留下不自然的凸起與壞死般的青紫,父親以自然的腳步走出房間,順便彎身摸了他的頭,口中的酸腐臭味與精液的腥臭味讓他近乎窒息。在父親的身影沒入浴室之後,他拔腿逃出房間,拋下床上虛弱的母親,恐慌與厭惡壓倒了對母親的掛念,他頭也不回地狂奔,直到肺部開始刺痛、大腿與腰部也感到撕裂般的劇痛,他才喘著大氣停下腳步。他穩住呼吸後抬起頭,他發現自己站在草坪的中央,眼前的公園空無一人,隨著夕陽逐漸陰暗的小徑讓他稍感安詳,直到他聽到後方傳來的細瑣黏著的聲音,他轉身望向草坪的邊緣,昏暗中的人們圍成一個小圈,雙手捧著甚麼在咀嚼著。他拖著腳步往人們走去,心中既不恐懼也不悲傷,人們的形象逐漸清晰,他看到喉頭潰爛的老人、沒了雙臂的臃腫婦人、雙手染紅的男孩、推著嬰兒屍塊的年輕夫婦、下腹部被掏空並拖著子宮的酒家女、穿著汙穢運動服的塑膠高中生們,他們像是參加營隊似的捧著甚麼咀嚼著──除了沒了雙臂的臃腫婦人,她像狗似的就著草地啃食著──他挨近這個小圈,用力睜大眼睛往中間看,他終於看清楚他們在吃甚麼。那是一絲不掛、從咽喉到陰部被縱向剖開、彷彿盛放著內臟的容器般的女人。那是他的母親。

母親眼睛睜開的瞬間,他被玻璃瓶摔碎的聲音驚醒。

冰冷的汗水沾滿了舊沙發,周圍滿是伏特加令人厭惡又令人沉醉的香氣,心理診斷書則散落了滿地。他用力呼吸著,提醒自己這一切已經過去,然而慌亂的情緒在血液中久久不去,他焦躁地站起,毫無知覺地踩過地上的玻璃碎片,來到浴室掬著冷水沖臉,鏡中的他如死人般蒼白,雙眼因為充血而逐漸泛紅,他想起父親那血紅的雙眼,噁心的感覺如毒素般順著血液流滿全身,他快步走出浴室,步伐間印著滿地的血腳印。他的思緒空白著,依著本能往外跑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呈灰暗,小公園裡空蕩蕩的,附近的商業大廈黯淡無光,宛如高聳的黑塔,他環顧四周,整個城市都陷在黑暗中,唯獨他所在的老公寓與對面的公寓大樓依舊燈火通明--就在這時,他看到穿著黑色連身洋裝的女人走向大樓,手中提著廉價超市的購物袋。

他放聲大喊,這才想起他從未問過女人的名字,他們連一句話都沒有真正交談過,他心裡陌生而熟悉的聲音告訴他應該召喚女人過來,他用盡力氣大喊,感到氣流隨著喊叫而衝出喉嚨,但他甚麼都聽不到,小公園裡不明就裡地刮起一陣風,枯葉的碎片彷彿蝙蝠般飛向天空,他看到女人回頭張望,彷彿聽到了甚麼,女人沒有看到他,然而他清楚地看到了女人,那陣風吹起了女人的捲髮,他初次看到女人的左半邊臉,那張他想像中美麗無比的瓜子臉,在黑暗中顯得慘白而徬徨,他看到她左半邊臉上逐漸褪去的瘀青,原本該有左耳的地方只剩下帶著傷疤的耳洞,這時女人伸手拉下自己的頭髮,將她受創的左半邊沒入捲髮的保護之下,然後彷彿做好準備了似的走回公寓大樓,手提的購物袋發出小小的玻璃碰撞聲,滿滿的玻璃瓶。

他目送女人走進大樓,噁心的感覺充滿全身,他彷彿聽到了父親毆打母親腹部聲音,母親的哀嚎聲在耳邊響起,他接著看到女人像玩偶般被摔到牆上,沒有臉孔的男人赤裸著身子,炫耀般的爆滿肌肉與青筋充斥全身,肌肉男踏著重機械般的沉重步伐走向喘息著的女人,像是撕裂紙張那般輕鬆地扯破了女人的黑色洋裝,女人裡面甚麼都沒穿,小巧的乳房與平坦的腹部上殘留著被毆打的瘀青,肌肉男撫摸著女人的腹部,沿著腹部來到女人的下體、玩弄著稀疏的陰毛、彷彿那是某種水果的表皮,女人哽咽著排拒著,這時肌肉男利刃般的指甲逐漸伸長而轉為黑色,轉眼間就將女人下體的肉直接撕裂,女人悽慘地大叫,叫喊之間肌肉男往她的胸口揮去,血痕乍現在她的乳房到肚臍間,接著肌肉男伸手加以擠壓,泉湧的鮮血伴隨著腸子從女人的腹部噴出,肌肉男怡然自得地沐浴在血流與肉塊中,他看到肌肉男的下半身開始硬挺,那裡青紫到接近黑色、筋脈宛如電路般工整,而應該是龜頭的頂端是個迷你的人頭,人頭沒有眼睛,只有扁平的鼻子跟充滿利齒的嘴巴,肌肉男於是拉開女人的腿,將那妖物般的下體插入女人腿間的巨大空洞,肉塊與黏液受到擠壓的聲音隨著抽插而傳出,女人用力往後仰,用盡力氣般地發出絕望的尖叫。

他脫離了殘暴的映象,回到站定的公寓門口,他看到女人提著廉價商店的購物袋穿越公園的彼端,女人看到他,對他輕輕地微笑,隨即走進她的大樓,購物袋中的玻璃瓶鏗鏘作響,就像母親購物回家那樣。

他拔腿狂奔,奔跑的同時對著女人的背影大叫,然而女人並未聽到他的叫喊,身影隨即沒入大樓中,他三步併兩步地衝了進去,心臟激烈地鼓動彷彿要從身體蹦出,他驚訝地發現相較於看來約有十數年歷史的外部,這棟大樓的內部彷彿有百年的歷史,牆壁上的油漆乾裂脫落,滿地都是夾雜灰塵的油漆碎片,坐在門口陳舊辦公桌的警衛向他走來,他正準備說明來意,赫然看到警衛的左半邊臉已瀕臨腐爛,破損的顏面露出左顎的牙齒,蠕動的蛆從齒縫緩緩爬出,他本能地往警衛臉上揮出一拳,警衛臉部的碎片如爆裂的西瓜般四處分飛,他舉手保護眼睛,然後發現入口處甚麼也沒有,身上亦無沾染任何人體組織。

他轉頭望向大樓深處,那有個他只有在電視上看過的老舊機械電梯,必須手動拉開的金屬柵門布滿了鐵鏽,他在開門的過程割傷了手掌,他望著曾經是金色、如今成了暗褐色的金屬按鈕,毫不猶豫地按下12樓,女人從未對他說過自己的住處,然而他確信那就是女人的所在。透過金屬柵門,他看到抵達12樓以前的所有樓層,每層樓都陷入全然的黑暗,黑暗中無規則地傳來嬉鬧聲、啜泣聲與哀嚎聲,與大樓外的燈火通明毫無連結。電梯抵達了12樓,他用勁拉開金屬柵門後,眼前終於看到了光,堆滿灰塵的日光燈管在走道的天花板上無力的閃爍著,走道的兩側共有6戶人家,第7戶人家位於走到底部正對著電梯,他抱著毫無根據的自信往第7戶走去,走道上堆著陳年的傳單、灰塵與落葉,他沒有興趣知道落葉如何來到這個沒有窗戶的樓層,因為他開始聽到了女人的哭叫聲,他咬緊牙根,太陽穴充血欲裂,雙拳緊握至指甲插入手心,原本就受傷的手掌開始滴血,憤怒與恐懼充盈著他的身體。

他已來到第7戶人家的鐵門前,碗盤粉碎的聲音此起彼落,被隨著女人的求饒聲,他知道唯有自己能讓女人脫離險境。然而就在這鐵門前,恐懼壓倒了憤怒,他想起那擁有利爪、能徒手將人開腸剖肚的無臉肌肉男,那是他即將面對的敵人,那是來自不知名的地獄、擁有無窮力量的妖物,而他只是有著破碎過去又有酗酒問題的失敗者,他不自覺地開始打顫。

這時,鐵門內傳來孩子的哭聲,哭聲將他帶回了4歲那年。

4歲那年,當父親將他摔到櫥櫃上,用力踩斷他的肋骨時,他在迷糊中看到母親跳到父親的背上,不,母親跳進的是父親的懷裡,父親的臉已完全轉向背面,正圓睜著血紅的大眼準備殺了他,母親以其纖細的手臂打向父親的腹部,再打向父親扭曲得不成形的脖子,父親不痛不癢地承受著母親的攻擊,頭也不回地制住母親的雙手,再以出奇的怪力將母親的雙臂往兩側拉扯,母親被雙臂打直地吊起,宛如十字架上即將殉難的聖徒,他清楚地聽到母親的肩關節被扯斷的聲音。他在這時開始大哭。絕望地放聲大哭。

彷彿被他的哭聲所招喚,父親放下了母親,母親頹然癱坐在餐廳的地上,父親始終盯著他的血紅雙眼開始流血,同時咧嘴露出滿嘴的泛黃爛牙,爛牙開始掉落,在地上發出微小的碰撞聲,他看到父親的嘴中長出了森白的利牙,父親的身體關節開始變化,彷彿為了與往後扭轉的頭部取得平衡似的,父親的肩關節、肘關節與腕關節分別扭轉斷裂,彷彿要將背部當成新的胸膛似的敞開雙手,膝關節的扭轉讓小腿以至於腳掌徹底換了方向,微微彎曲的站姿讓父親像是巨大的鳥,父親用力張開充滿利牙的大嘴,他知道父親準備吃了他。

這時母親從地上撐起身體,以最後的力量緊緊地從父親原來的正面將其緊緊抱住。他看到母親的身體開始變形,彷彿在融化般,母親的皮膚開始與父親交融,父親兇惡而僵硬的臉突然轉為迷惑,其不得要領地晃動著四肢,希望將母親從身上甩下,然而母親緊抱著父親不放,她的四肢彷彿遇熱的橡膠般融入父親的身體,父親的身體開始微微冒煙、迷惑的表情轉為恐懼,其將母親撞向餐廳的每個角落,櫥櫃與牆壁紛紛被撞出裂痕與碎片,而這些都無助於擺脫母親的糾纏,母親的臉龐開始融化,逐漸融入父親的後腦勺。

刺進來,他聽到母親的低語,不要害怕,刺進來,他轉頭,看到被父親撞落的切肉刀,原本已侵占全身的恐懼宛如發酵的毒素般衝擊著他,他聞到自己的尿意混著牛奶的味道,那股味道讓他有股哽咽的衝動,這時他看到母親的眼睛,母親的左半邊臉已黏在父親混著毛髮的後腦勺,然而母親殘留的右臉,卻是那麼地溫柔,沒有關係,不要怕,她溫柔地說,不要猶豫,用力地刺進來,母親溫柔地笑著說,於是他哭著撿起那把切肉刀,使盡全身的力氣往前衝,他的腳踏過沾著尿意與牛奶的玻璃碎片,腳底的痛楚早已化為虛無,他將刀子刺入父親的左背、穿過了父親的心臟,父親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充滿利牙的嘴淒厲地哀嚎,那不是人類的叫聲,不是任何他所知的動物的叫聲,而母親則繼續融入父親的身體,他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溫柔的臉在父親的身上消失,在母親完全融進父親以前,她殘餘的肉體開始燃燒,父親瞬間陷入熊熊的火炬中,其膝關節徹底粉碎,像是斷了線的玩偶般,父親頹然跪在地上,他看著父親血紅的臉被火焰吞噬,那火焰中有著他最愛的母親。

父親與火焰瞬時消失,他的眼前是陳舊的鐵門。女人的哀嚎聲依舊,而他已不再顫抖,他握緊雙拳,用力敲打著鐵門,鐵門發出震耳的哀鳴,灰塵鐵門的間隙灑下,門內女人的哀嚎聲漸漸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腳步聲,鐵門忽地打開,那是沒有臉的肌肉男,原本該有眼眶、鼻子與嘴巴的臉龐,只有光滑到不自然的平板肌膚,不存在的臉孔散發著驕傲的氣息,肌肉上的青筋極速增加,宣示著其能輕易地將他徹底擊碎,他低頭望向肌肉男的黑色下體,下體前端的小頭露出尖牙誇張地笑著,這時他瞥見肌肉男後方的牆腳,女人嬌小的身子倚著牆,黑色洋裝被扯至肩下,雪白的胸部呼之欲出,女人臉上的血在胸口畫出紅色的脈絡,而在女人懷裡的,是看來只有3歲的小男孩,男孩的淒厲地哭著,彷彿在排拒著眼前的死亡,女人緊抱著男孩,低著血的嘴唇緩緩地動,他知道她正壓抑著恐懼安撫著男孩,那景象讓他渾身充滿力量,他衝向肌肉男,以右拳打向那沒有輪廓的臉,他感到手指應聲斷裂,同時感到下腹一陣劇痛,肌肉男黑色的利爪已插進他的身體,只要往後拉扯,就能將他的腸子整副拉出,在肌肉男動作的瞬間,他伸手抓住肌肉男黑色的下體、用盡力氣緊緊握住那彷彿蛇身的陽具,黑色的小頭開始尖叫,肌肉男則彷彿失去力量般地弓起身子,他抓住機會扯出肌肉男的手,他聞到自己腹部湧出的血腥氣味,那氣味異常地激勵了他,他以左手痛毆肌肉男平板的臉,同時用力以右手拉扯著那黑色的下體,隨著下體那小頭的悽慘尖叫,肌肉男的下體被他硬生生地扯斷,突然鬆脫的力道讓他猛然將那斷裂的下體拋往後方的牆上,精液的腥臭味與鮮血的味道瞬間爆開,小頭的尖叫隨著充滿黏滯感的破裂聲斷然停止,肌肉男無力地往後倒向,他順勢騎坐在其身上,瘋狂地痛毆著肌肉男的正臉,直到其再也沒有動作為止。

他突然覺得四周變得好亮。他疲倦地往後看,後方是他原本經過的、充滿鏽蝕的陳舊鐵門,如今鐵門已不再陳舊,那是個極普通的、以深綠色防鏽漆刷過的嶄新鐵門,門外是乾淨的明亮的走道,原本的陳年傳單與落葉也不復存在,正對著大門的電梯,是極其平凡的現代電梯,沒有需要手動拉開的金屬柵門,他轉身望向牆腳,女人依舊抱著男孩蜷曲而坐,眼淚混著血液滴在她的胸前,表情摻雜著悲傷與感激,而他身下的無臉肌肉男,不過是個肥壯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的臉被亂拳打得血肉模糊,赤裸的上半身刺著黑色的狼人,其運動褲的胯下之處染著鮮血,褲內不自然的凸起是已與軀體分家的生殖器,這一刻他終於了解,妖怪不存在,但地獄確實存在,而剛才他以自己的雙手阻擋了地獄的擴散。他聽到後方傳來尖叫聲,顯然是被打鬥聲吸引而來的鄰居,或許沒多久連警察都會趕到。他想起自己的行為是非法闖入與謀殺。然而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她與她的孩子將安然度過一切。

他對著她露出微笑,她也輕輕地回應著他。那一刻,他覺得無比地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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